第259章 这饼一文一个，买五送一

第二日一早，谢昭便写好了回帖，交给陈七送往安平侯府。

帖子上只有寥寥数语：父亲盛情，儿不敢辞。家宴之日，必当赴约。

末尾还特意添了一句，听闻父亲有意商议婚事，儿亦有几桩要紧条件，届时还望父亲一并斟酌。

安平侯收到回帖时，原本还颇为欣慰。

他就说，谢珩再怎么闹脾气，终究还是自己的儿子。如今他主动示好，对方总该知道顺着台阶下来。

可待看到最后那句话，安平侯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僵住。

几桩要紧条件？他怎么觉得，这个儿子答应得未免太痛快了些？

不过转念一想，婚姻大事还能有什么条件？

无非是聘礼、宅院、田产。

谢珩如今在朝中有了体面，想多争些好处，也算人之常情。

安平侯思量片刻，便让人去请柳氏，“告诉夫人，明日的家宴务必办得体面些，一家人难得团聚，总该热闹热闹。”

管家领命退下。安平侯重新拿起回帖，越看越觉得满意。

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，待这门亲事谈妥，自己该如何借着长子的关系，与朝中那些人重新走动起来。

至于谢珩提的条件？

安平侯并未放在心上。他哪里知道，自己费尽心思想请回来的，根本不是一个等着父亲安排婚事的孝顺儿子，而是一位连皇帝的钱袋子都敢惦记的祖宗。

……

安平侯为了这顿家宴，着实费了一番心思。

天还没黑，府里的厨子便忙得脚不沾地，前厅摆了十二道菜，连平日舍不得动的那坛二十年陈酿都搬了出来。

柳氏站在厅中，看着下人将最后一道八宝鸭端上桌，心里却始终不大踏实。

说起来，她近来的日子并不好过。

先前那桩惊马案，查来查去，线索竟指向了她。虽说事情尚未彻底了结，可安平侯也不是傻子，自那以后便对她生了疑心，连带着谢瑾在府中的地位也大不如前。

柳氏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体面，险些毁于一旦。

不过她能在侯府稳坐这么多年，自然也不是个只会哭哭啼啼的。

这些日子，她一面伏低做小，重新哄得安平侯心软，一面又借着娘家的人脉替侯府牵线搭桥。

尤其是谢珩议亲那边，便是她费了不少心思才搭上的关系。

安平侯原本就愁着如何重新与朝中那些人走动，见她竟能帮上忙，态度自然缓和了不少。

至于谢瑾，虽说先前受了牵连，可到底是安平侯宠爱多年的儿子。

柳氏又日日在耳边念叨他的前程，时不时拿旁人家子弟入仕的消息作比较，时间一长，安平侯也重新替他操起了心。

母子二人的日子，这才渐渐好转。

只是柳氏心里清楚，靠着安平侯一时心软换来的体面，终究不够稳当。

她得替谢瑾谋个实实在在的前程。

偏偏如今谢珩在朝中风头正盛，安平侯又有意借长子的婚事谋利。若此事能成，谢瑾往后谋个官身，便多了几分指望。

因此，这门亲事，她比安平侯还要上心。

可越是上心，她便越觉得不安，“侯爷，大公子那封回帖，您当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？”

安平侯正在整理衣袖，闻言有些不耐烦，“能有什么不妥？他肯回来，便说明心里还有我这个父亲。至于那几桩条件，无非是想多要些聘礼田产，年轻人好面子，随他便是。”

柳氏欲言又止，她可不觉得谢珩是个会为了几亩田产就乖乖听话的人。

尤其是惊马案之后，她比谁都清楚，这位侯府长子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拿捏的病弱公子。

可安平侯显然没有将她的担忧放在心上。

柳氏望着满桌精心准备的酒菜，心里莫名有些发沉。

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，才让自己和谢瑾重新在侯府站稳脚跟。

这回，可千万不能再栽在谢珩手里。

柳氏正想着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谢瑾进来了，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锦袍，腰间佩玉，眉宇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，“父亲，母亲，听说大哥答应回来了？”

安平侯点头，“你大哥如今在朝中有了出息，你这个做弟弟的，也该多向他请教。待会儿见了人，莫要再像从前那般意气用事。”

谢瑾连忙应下，他自然知道今日这顿饭意味着什么。

礼部侍郎宋文谦家的嫡次女，若真能与大哥结亲，往后宋家与侯府便成了姻亲。

到那时，他想谋个清贵些的差事，岂不是容易得多？

想到这里，谢瑾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，“大哥若肯帮忙，儿子自然愿意与他亲近。”

柳氏瞧着儿子这副模样，心里却愈发不安。

她总觉得，这父子二人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。

偏偏还没等她开口，外头便传来管家的通禀，“大公子到了！”

安平侯精神一振，立刻坐直了身子，“快请！”

……

谢昭下车时，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。

侯府管家早早候在门前，见她下来，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，“大公子，侯爷等您许久了！”

“劳烦管家。”

谢昭今日穿了身月白色圆领袍，腰束玉带，乌发以银冠束起，眉目清俊，神色温和。

若只看这副模样，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位饱读诗书、知礼守节的世家公子。

当然，

前提是她不开口。

管家刚想引路，便见谢昭将手里的油纸包递了过来，“大公子，这是……”

“给父亲带的礼。”

管家受宠若惊，赶紧双手接过。他原以为是什么珍贵药材，低头一看，却闻见一股浓郁的麦香。

油纸包里，整整齐齐码着六个胡饼。

管家愣住了。

谢昭解释得十分诚恳：“路过东市，见这家胡饼做得不错，特意买了几个。父亲平日山珍海味吃惯了，偶尔尝尝民间风味，也算换换口味。”

管家张了张嘴，侯爷昨日送去的可是老参、燕窝、湖绸！

大公子回礼，竟是六个胡饼？

偏偏谢昭还补了一句：“这饼一文钱一个，买五送一，我特意挑了六个。父亲若喜欢，下回我再带。”

管家捧着那包胡饼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在侯府当了二十多年管家，还是头一回见识到如此别致的孝心。

谢昭却已抬脚往里走去，侯府还是从前那副模样。

朱门高墙，雕梁画栋，廊下挂着新换的宫灯，院中花木修剪得整整齐齐，连青石板缝里都瞧不见半根杂草。

谢昭沿着回廊走过，目光在东侧那条小径上停了一瞬。

从前她与哥哥住的院子，就在那边。

那时哥哥腿伤未愈，母亲为了请大夫，几乎耗尽心力。柳氏却三天两头借着中馈之名克扣用度，连冬日的炭火都要斤斤计较。

后来母子三人离开侯府，连院门都没能再回头看上一眼。

如今倒好，她不过在朝中做出些成绩，这座府邸便重新想起了她这个“长子”。

谢昭收回目光，唇边带着几分笑意。早知如此，当年倒不必费心争什么体面。

直接去朝中当个奸臣，效果反而更好。

正厅里，安平侯已坐在上首。柳氏陪在一旁，谢瑾则端着茶盏，听见动静便抬起了头。

“儿子见过父亲。”

谢昭上前行礼，动作端正，态度恭敬，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
安平侯见她如此识礼，心里顿时舒坦了不少，“来了便好，快坐。”

他上下打量着谢昭，语气难得温和，“这些日子在朝中辛苦了吧？听说陛下又交给你不少差事，年轻人固然该为国效力，也得顾惜身子。”

谢昭闻言，颇为感动，“父亲说得是。儿子近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，尤其是户部那几位大人，日日催着儿子算账，连饭都吃不安生。”

安平侯笑道：“能者多劳嘛。”

“儿子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谢昭叹了口气，“所以今日特意来父亲这里吃顿好的。毕竟朝廷不管饭，儿子也不能饿死在任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