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8章 做人不要太聪明，容易没朋友

沈氏瞧着谢昭那副笑吟吟的模样，忍不住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，“你呀，朝中那些大人已经够你折腾的了，回到家还不肯消停。”

“娘，这您就冤枉我了。”

谢昭将空了的瓷碗往旁边一推，语气颇为委屈，“我每日起早贪黑替陛下办差，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，好不容易回趟家，父亲还惦记着替我张罗婚事。您说说，这世上哪有比我更孝顺的儿子？”

沈氏被她逗得哭笑不得，“少贫嘴。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侯府？”

“先不急。”谢昭拿起桌上的帖子，指尖在那句“终身之事”上轻轻一划。

“父亲既然舍得送这么厚的礼，想必这桩婚事对他颇为重要。究竟是哪家的姑娘，能让他如此上心，总得先弄清楚才好。”

沈氏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，“你怀疑他另有所图？”

“娘，您在侯府待了这么多年，难道还不知道父亲是什么人？”

谢昭将帖子折好，随手收入袖中，“当年我和哥在府里时，他连我们院里缺了多少炭火都不知道。如今倒突然想起替儿子操办终身大事了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顿了顿，唇边浮起几分笑意，“我倒想看看，这回他准备卖个什么价钱。”

沈氏听得又是心酸，又是好笑。

她原本还担心女儿受了侯府的气，如今看来，倒该替侯府那些人担心才是。

“罢了，你自己有分寸便好。只是此事关系你哥哥，夜里记得与他商量，莫要一个人拿主意。”

“知道了，娘。”谢昭答应得十分痛快。

她从桌上拈起一颗蜜饯，正准备往嘴里送，沈氏便伸手拦住了她。

“才吃完樱桃酪，又吃甜的，仔细夜里积食。”

谢昭只得悻悻收手。她如今在外头连尚书都敢顶撞，回了家却连一颗蜜饯都得看母亲脸色。

看来这世上还是有她惹不起的人。

……

入夜后，谢府各处渐渐安静下来。

后院书房的窗扇半开，庭中竹影映在窗纸上，随着晚风轻轻摇曳。案头一盏琉璃灯燃得正稳，照着摊开的书册，偶尔传来纸张翻动的细响。

谢昭穿过回廊，熟门熟路地推门进去。

谢珩正坐在窗边看书，身上披着一件薄衫。经过这些时日调养，他的气色比从前好了不少，眉眼间仍带着几分病后的清瘦，精神却已渐渐恢复。

见妹妹进来，他合上书册，“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？三部值房终于肯放人了？”

“他们倒是想留。”谢昭拉开椅子坐下，十分自然地拿过桌上的茶壶，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“可我再不回来，钱主事怕是要抱着账册去陛下面前告御状，说我逼得户部官员无心公务。”

谢珩闻言失笑，“你又让钱大人做什么了？”

“也没什么，不过是让他重新核一核澜州补偿银。”

“又是核账？”

“哥哥这话说得，好像我除了核账便不会做别的。”谢昭端起茶盏，颇为不满。

谢珩瞧着她，温声道：“那你今日还做了什么？”

“替顾循出了个主意，顺便替朝廷省了些将来可能要赔的银子。”

“还有呢？”

“吃了一碗樱桃酪。”

谢珩终于笑出了声。

谢昭见他精神不错，便将袖中的帖子取出来，往桌上一放，“说起来，今日还有件大事。”

谢珩垂眼看了看帖子上的安平侯府印记，神色稍稍一顿，“父亲派人来了？”

“何止派人，老参、燕窝、湖绸，送得比过年还齐全。”

谢昭将帖子推到他面前，笑眯眯地补了一句，“哥，恭喜恭喜。”

谢珩有些莫名：“喜从何来？”

“父亲终于想起你还没娶媳妇了。”

谢珩：“……”

他展开帖子，待看到末尾那句“终身之事”，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拧了起来，“父亲要替我议亲？”

“准确来说，是替现在的你议亲。”

谢昭指了指自己，十分耐心地解释：“而现在的你，是我。”

谢珩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帖子。兄妹二人对视片刻，都觉得这件事实在荒唐得很。

当初他们离开侯府时，安平侯恨不得与他们撇清关系，如今倒好，竟连婚事都想替他们做主。

“不能答应。”谢珩将帖子放下，语气难得严肃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也不能一直推脱。父亲若执意拿孝道说事，你如今又在朝中任职，难免有人借题发挥。”

“这个我也知道。”

谢昭捧着茶盏，神情悠闲得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自己的终身大事，而是明日早膳吃什么。

谢珩瞧着她，忍不住问：“那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
“回侯府一趟。”

“你要去见父亲？”

“总得去看看，他究竟相中了哪家的姑娘，又想从这桩婚事里换些什么。”

谢昭把茶盏搁下，眉眼间带着几分兴味，“哥，你说父亲这回是不是学聪明了？从前只知道把咱们往外赶，如今竟学会拿儿子的婚事做买卖了。”

谢珩听得无奈，“父亲若真想借婚事结交朝臣，恐怕不会只图一时好处。”

“那便更好了。”

谢昭往椅背上一靠，慢悠悠地道：“我正愁没人替我打听朝中各家的心思，他倒先把人选送上门来了。既然父亲如此热心，我总不能辜负他一番好意。”

谢珩看着妹妹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，心中已替安平侯捏了把汗。

“昭昭，你就不怕父亲被你气出病来？”

“哥，这话你说得可不对。”

谢昭坐直身子，一本正经地纠正他，“父亲身子骨硬朗得很，当初把咱们赶出侯府时，中气十足，半条街都听得见。如今不过商量一桩婚事，怎么就受不得气了？”

谢珩没忍住，低头笑了起来。

这些日子，他虽然不便在外露面，却也从母亲口中听说了不少妹妹在朝中的事。

从京郊流民到云川盐案，再到澜州治水，旁人只道谢珩手段厉害，连朝中那些老狐狸都不敢轻易招惹。

可只有他知道，眼前这个能把满朝文武气得跳脚的谢大人，小时候为了多吃一块桂花糕，也曾一本正经地与他讲上半个时辰的道理。

如今倒好，连父亲都要被她拿来算账了。

笑过之后，谢珩想起一事，从手

边的书册下抽出一封信，“对了，今日有位旧友送来消息，我原本还想着明日再告诉你，如今看来，倒正好用得上。”

谢昭接过信，低头看了起来。

信中提到，安平侯近来与几位朝臣往来颇为频繁，其中一位官员正为家中子弟谋求差事，双方已经私下见过数面。

信里并未写明具体商议了什么，却将几次往来的时间、地点记得清清楚楚。

谢昭看完，指尖在信纸上轻轻一点，“原来如此。”

她就说嘛。安平侯那样的人，若不是看见了实打实的好处，哪会突然想起还有个儿子需要成亲？

谢珩问：“你准备怎么办？”

“既然父亲想做买卖，我总得先看看货。”

谢昭将信折好，重新放回桌上，“不过这件事哥不必操心。你如今身子刚好些，安心养着便是，外头的事有我。”

谢珩却没有立刻答应。

他望着妹妹，片刻后才道：“昭昭，我虽不便露面，却也不是只能躲在这院子里等消息。父亲既然拿我的婚事做文章，我总该出一份力。”

谢昭微怔。

谢珩抬手将那封信往她面前推了推。“这些旧日交游，放着也是放着。你在朝中办差，未必顾得上所有人情往来。往后若有需要打听的事，交给我便是。”

他语气平和，却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认真。

谢昭看了他一会儿，终于点头，“好。”

她想了想，又补上一句：“不过哥可得小心些，若让旁人知道咱们府里藏着一位比我还会算计的高人，我这谢大人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。”

谢珩哭笑不得，“你那名声，还需要保？”

“怎么不需要？”谢昭理直气壮，“如今满朝上下，谁不知道我谢珩温文尔雅、谦恭守礼？”

谢珩望着她，半晌没能接上话。

他忽然有些同情那些每日与妹妹共事的朝臣，也不知他们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。

眼见夜色渐深，谢昭便起身告辞。

走到门边时，她想起什么，又回过头，“对了，哥。”

“何事？”

“侯府今日送来的老参，娘说留给你补身子。”

谢珩眉头一动，“你不是最爱拿那些东西炖汤？”

“我如今年轻力壮，用不着。”

谢昭答得十分坦然，“再说了，那可是父亲的一片心意，哥可千万别辜负。”

谢珩望着她，片刻后便明白过来，“你是嫌那参来路不讨喜，不想吃吧？”

谢昭已经跨出了门槛，声音从廊下悠悠传来，“哥，做人不要太聪明，容易没朋友。”

书房里传来谢珩无可奈何的笑声。

谢昭沿着回廊往前走，晚风吹过庭院，送来淡淡的花香。

她倒不担心安平侯替她议亲。真正让她在意的，是这桩婚事背后究竟牵扯了多少人。

安平侯想借她的官身替侯府谋利，柳氏又一心替谢瑾打算。这两人的算盘，未必打在同一个地方。

既然如此，她倒不介意去帮他们拨弄两下。

毕竟做买卖嘛，总要讲究个你情我愿。

哪有卖家连货主都不问一声，便急着替人定价的道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