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卷：浴火重生 第一百九十九章：未来

后厨的燃气灶烧得轰轰作响，滚沸的面汤咕嘟咕嘟不停往上翻泡泡，白色热气糊得人眼镜片一层白雾，赵铁生手上攥着沉甸甸的铁漏勺，正弯腰准备往锅里下一把湿面条。

“赵哥！赵哥你先别下面了，出事了！”

小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面馆大门，肩膀狠狠蹭到门边摞得老高的塑料凳子，凳子哐当晃了好几下，差一点直接砸在地板上。他手心死死按着手机，屏幕亮得刺眼，额头上密密麻麻全是汗珠，一路狂奔过来，连后背的T恤都湿了一大片。

赵铁生胳膊顿住，漏勺悬在翻滚的汤锅上空半寸的位置。

“喘口气，直接说啥事。”

“宋支队刚刚直接给我打的私人电话！刘贵那住处搜出来的一堆物件里面，翻出来一份手写名单！”小马“啪”的一下把手机拍在油腻腻的木质餐桌上，屏幕上是翻拍的纸质文件照片，一行行歪歪扭扭的人名清清楚楚摆在眼前，“你猜名单上面写了谁？周海！”

“周海？”赵铁生的声调往下压了几分。

“就是互助会登记备案那个退伍兵啊！当初还是你给他牵线，找的陈奶奶杂货铺那份活！”小马身子往前探，眉头拧得死死的，语气里全是难以置信，“赵哥，他名字莫名其妙出现在刘贵手里的名单，这事怎么想都不对劲对吧？”

赵铁生手腕一翻，哐当一声把铁漏勺搁在铁锅锅沿，金属碰撞敲出尖锐的响声，伸手直接拧掉燃气灶开关，轰响的火苗瞬间熄灭，锅里的沸水还在兀自沸腾。

“名单原件现在在哪。”

“攥在专案组手里呢！宋支队催你，让你立刻给她回一通电话。”

赵铁生撩开身上沾着面粉油污的围裙，手伸进围裙内侧口袋摸出手机，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絮，号码拨出去，嘟声才响仅仅一下，电话就被接起来。

“消息小马已经转达你了对吧？”宋佳音的声音压得极低，背景隐约还能听见打印机滋滋工作的动静，语速飞快，没有半分多余的废话。

“刚听完，那份名单到底是什么来路？”

“搜查刘贵租住房屋的时候搜出来好几张纸，其中一张记着跟李永强对接联络的一串电话号码，另一张就是这份人员名单。纸上一共列了七八个人名，每一个名字后面附带家庭地址还有手写备注，周海排在第四个位置，备注栏清清楚楚写着四个字：互助会，可用。”

赵铁生指尖摩挲着手机外壳：“‘可用’，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专案组现在正在连夜突击审讯刘贵，目前捋出来两种可能性。第一种，周海早就和李永强犯罪团伙存在勾连，这份名单就是他们内部人记录归档的。第二种，是刘贵自己私下摸底排查互助会，把周海标记成一个能够拿来利用的突破口，那句备注纯粹是他单方面写上去的。”

赵铁生就站在蒸腾着余热的灶台跟前，脑子飞速过一遍关于周海所有碎片化信息。三十出头，边防部队退伍回到地方，回老家先后干过保安、快递分拣，后面走互助会帮扶渠道过来找工作。之前小马还专门过来反馈情况，陈奶奶不止一次念叨，小伙子手脚勤快，为人安分老实。

“那周海本人知不知道有这么一份名单？”

“大概率毫不知情。专案组刻意按兵不动，到现在都没有传唤、找他问话。”宋佳音顿了顿，继续说道，“我的想法，你照常跟他接触，千万别打草惊蛇，暗中观察，看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。”

“行，我明白。”赵铁生把手机换到另外一边耳朵贴着。“佳音，我之前跟周海碰过好几次面，给我的直观感受，这人不像是会掺和这些烂事的家伙。”

“这点我心里也有数。但是名字白纸黑字落在嫌疑人员名单上面，咱们就不能凭主观印象，必须彻查到底。”宋佳音的语气没有松动半分，“你接触的时候多留个心眼，盯几件事：最近有没有陌生人员主动找他联系，手机号有没有悄咪咪换掉，还有一切不符合他日常习惯的异常行为，但凡发现一点苗头，立刻跟我同步。”

“收到。”

通话结束，赵铁生把手机塞回围裙口袋，抬手又拧开燃气灶开关，蓝色火苗重新窜起来舔住锅底。小马还僵坐在餐桌椅子上，脸上的震惊压根还没消散干净。

“赵哥，周海他……不会真的掺和进去了吧？”

“现在什么都还说不准，别急着盖棺定论。”赵铁生抓过一把面条扔进滚水里，面条落进锅里溅起细碎滚烫水花。“你回头给宋支队回话，让专案组调取核查周海2018年前后，在边防部队完整服役档案记录。”

小马眨眨眼睛：“为啥偏偏锁定2018年？”

“刘贵2018年之前，一直在物流公司跑长途货运，那条运输线路刚好来回跑边防驻地跟市区。周海那几年正好就在那边当兵。”赵铁生拿着筷子搅动锅里散开的面条，“要是他俩早年就存在交集，那名单上出现周海，性质就完全不一样。反过来，要是两个人过去完全没有半点牵扯，那名单上这个名字，就单纯是刘贵私下摸排踩点挖到的目标。”

“懂了，我马上就反馈过去！”小马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，刚迈出两步，脚步又顿住，回过头看向灶台边忙碌的赵铁生。“赵哥，说心里话，你内心是愿意相信周海这个人的吗？”

赵铁生搅动面条的筷子停住，抬眼望向小马。

“我相信我亲眼接触观察得来的判断。但是办案归办案，个人观感归个人观感，两码事不能混在一块。

所有猜测都不作数，全部查完，真相才说了算。”

小马点点头，推门匆匆离开面馆，铁门被风吹得哐的一声合上。

隔天上午，太阳晒得街道地面发烫，柏油路面隐隐透出热浪。赵铁生绕路，慢悠悠走到陈奶奶开的那家小杂货铺。

陈奶奶正佝偻着身子蹲在店铺门口，蹲在一堆饮料零食纸箱中间，吃力整理外边的货架，听见脚步声，抬脑袋望过来。

“哎，小赵来了。周海就在铺子里面搬货，你是专门过来找他？”

“不是，刚好路过这片，随便过来瞅两眼。”

赵铁生抬脚跨过门槛走进杂货铺，铺子里面空间不大，货架挨得密密麻麻，过道狭窄，到处堆着纸箱货物。周海正弯着脊背，使出浑身力气，把一整箱沉甸甸的矿泉水往货架底下空隙里面塞。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，他直起腰板，额角挂着一层薄汗，转头看见赵铁生，当即扯出一抹爽朗的笑意。

“赵哥！今天怎么有空跑到这边来？”

“路过附近，顺道过来看看，最近干活还适应吗？”

“别提多好了，陈奶奶人特别和善，活计强度也在我承受范围之内。”周海抬手，用力拍了拍手掌上沾满的灰尘碎屑，就要转身往冰柜那边走。“你稍等，我拿瓶冰水给你。”

“不用忙活，我就简单问你几句话，问完我就走。”赵铁生身子斜靠在旁边的铁皮货架上，货架上摆放的罐头被他肩膀轻轻碰得微微晃动。“最近这段日子，有没有什么看着比较奇怪、面生的人过来找过你？”

周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，眼神里面带着一丝茫然。

“奇怪的人？没有啊赵哥。我每天日子过得特别简单，白天就在店里搬货理货，下班直接回我的出租屋，平时几乎没什么外人来找我。”

“老家那边，有没有什么许久不联系的熟人突然联系你？”

“也没有，顶多就是我妈隔三差五打一通电话问问近况，别的人基本断了联系。”周海盯着赵铁生的神情，笑容彻底收敛，神色不由得紧绷起来，“赵哥，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？你这么问，我心里有点发慌。”

赵铁生心里权衡片刻，有些内情现阶段万万不能够摊开讲。

“算不上什么天大的祸事，城南这一片区域最近出了系列案子，专案组正在摸排线索，我帮忙顺带收集一点外围情况。”他语气尽量放得平缓，“之后你要是撞见什么不对劲的人和怪事，第一时间跟我说一声就行。”

“没问题！”周海郑重其事点头，眼神格外认真，“赵哥你放心，但凡我察觉到半点不对劲，我肯定第一时间跟你汇报。”

赵铁生转身走出杂货铺，陈奶奶刚好从地上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，揉了揉发酸的腰，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
“小赵，小周这孩子本本分分，你问话别太重，可别吓到小伙子。”

“奶奶，我就是随便打听点情况，不会吓唬他。”

“我天天守在铺子门口看得清清楚楚，”陈奶奶往铺子里面瞟了一眼，压低声音，“他每天干完活，就缩店铺后面角落刷手机，几乎不和外面闲人打交道。也就上礼拜，来了个穿得邋里邋遢的中年男人，过来跟他问过路，问完转身直接走人，除此之外，再也没有别的陌生家伙过来搭话。”

问路的中年男人。

有可能就单纯过路的普通路人，可谁又敢百分百打包票，会不会是专门过来踩点打探底细的人？赵铁生默默把这条信息牢牢记在心里面，跟陈奶奶简单道别之后，转身离开杂货铺。

夜色慢慢落下来，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，昏黄灯光洒在面馆的玻璃窗上。晚上面馆生意已经淡下去大半，客人稀稀拉拉。宋佳音推门走进来，胳膊底下夹着一叠打印好的纸质卷宗材料，径直坐到靠近灶台的那张桌子边，把厚厚一摞资料直接推到赵铁生面前。

“刚从专案组那边拿出来的核查结果。”

赵铁生拿过纸张，指尖划过打印出来的文字记录。

“周海2018年在那支边防部队服役，年底正式退伍。刘贵那个时间段，刚好在物流公司跑货运，他固定跑的那条线路，正好往返部队驻地跟咱们市区。”宋佳音端起桌上凉透的玻璃杯抿一口水，“两个人同一时间段活动在同一片地域，但是专案组翻遍档案，监控、登记记录全部筛过，找不到任何他俩曾经直接碰面接触过的确凿证据。”

赵铁生一页一页翻阅手里打印件。

“那名单上周海这个名字，到底是别人提供给刘贵，还是刘贵自己私下调查挖掘出来的？”

“今天白天审讯了刘贵整整一上午。他一口咬死，说名单上面周海这条信息是自己摸来的。”宋佳音眉毛轻轻挑了一下，“按照他的口供，他之前总在互助会周边来回转悠踩点，好几次看见周海进出杂货铺，偷偷尾随观察好几回，判断这个人‘好下手’，就随手记到名单纸上。”

“你觉得，他说的这套说辞，可信度有多少？”

“半真半假吧。”宋佳音靠向椅背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，“他确实一直在暗中调查互助会内部人员情况，周海说不定真的是他自己盯上的目标。但是别忘了，名单上面不只有周海一个人，剩下其余几个人名，后面全都附带各式各样备注。专案组分析，这份名单本质就是刘贵要上交交给李永强的‘工作成果’，整理一批互助会周边，可以被犯罪集团利用的人选。周海排在第四个位置，足以证明他已经暗中观察周海不短一段时间。”

“这么讲，周海从头到尾完全被蒙在鼓里，单纯被坏人当成潜在棋子盯上了？”

“是这样。现阶段专案组不会惊动周海，更加不会告诉他名单这件事。不过刘贵已经抓捕归案，这份名单自然直接作废，李永强那边收不到这份情报。”

赵铁生眉头微微皱起：“但咱们得琢磨一件事，李永强那边会不会很快察觉，刘贵已经出事暴露了？”

“纸终究包不住火，迟早会反应过来。不过抓捕刘贵的时候，我们留了后手，他那台用来跟李永强联络的私人手机保留完好，没有直接切断通讯。”宋佳音指尖敲了敲桌面，“只要李永强发来消息，消息会直接被专案组截获。只是这个伪装状态，我们不清楚究竟能够硬撑多长时间。”

“那你们这边务必盯死这条线索。刘贵这条线算是断掉了，谁也说不准，李永强在咱们本地境内，是不是还安插了其他潜藏人员。”赵铁生把一叠卷宗收拢整齐，平放在桌面上。

“专案组已经开启大范围排查工作了。”宋佳音拿起桌子上放的筷子，低头扒拉碗里的面条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抬眼看向赵铁生。“话说回来，周海那边，你当时是怎么跟他说的？”

“就告诉他城南有案子在排查，如果遇到怪事记得联系我。”

“他没有生出疑心吧？”

“表面上看着没起什么防备心思。”赵铁生迈步走到灶台跟前，随手关掉还留着微弱余火的燃气灶。“小伙子人老实，脑子却一点不笨。要是跟他透露太多内情，反而容易让他胡思乱想，乱了分寸，反倒容易坏事。”

往后连着两三天日子，一切看着风平浪静。

周海照旧每天准点到杂货铺上班，搬货、清点货物、整理货架，日子和往常没有半点差别。赵铁生有时候去互助会办事，路过杂货铺，就隔着玻璃往里面扫上一眼。周海要么弯腰码放一箱箱饮料零食，要么擦拭货架灰尘，行为举止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
谁都没料到，第三天的下午，周海自己主动找上面馆来了。

午后没什么食客，店里冷冷清清。玻璃门被推开，风铃叮铃铃一阵响。周海手里攥着一个薄薄的塑料袋，袋子里面塞两瓶瓶装矿泉水，还有一包没拆封的香烟。他神情有点纠结，迈步走到餐桌旁边，把塑料袋轻轻搁在桌面上。

“赵哥，前两天你叮嘱我，碰到不对劲的事要跟你说。”周海拉过椅子坐下来，眼神飘忽，看得出来内心反复纠结很久，“我琢磨整整两天，有一件事，我拿不准算不算异常情况，想来跟你讲讲。”

赵铁生拉开椅子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“你尽管说。”

“前天傍晚，我下班，走路回我的出租屋。路上过来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，从我身旁骑过去，又特意掉转车头折返回来。”周海一边回忆，一边慢慢讲述，“开口直接喊出我的名字，问我是不是周海。我当时随口就应下来。”

赵铁生身体微微前倾：“接着往下说，他跟你讲什么。”

“那人自称是退役军人事务局过来做回访抽查的工作人员。我当时心里还嘀咕，回访登记，不是都统一在互助会那边办理吗？他解释说是随机上门抽查，我就没多想，跟他简单聊几句。”周海皱着眉头，努力还原当时对话场景，“问我在互助会登记了哪些个人信息，现在从事什么工作岗位，甚至细到我以前当兵，隶属于哪个单位，全都挨个打听。我简单应付几句，他就说后续有事再联系我，骑电动车就直接离开了。”

“你还记得那男人长什么模样吗？”

周海使劲回想，眉头拧成一团。

“四十多岁，中等个子，没戴帽子。人脸我记不太真切，一晃而过，但是有个特征我印象很深——他左手手背上，有一块很明显的疤痕。”

左手手背留有疤痕。赵铁生在脑海里面反复复盘这个外貌特征，牢牢刻在脑子里。

“记住，之后万一再次撞见这个男人，千万不要跟他过多交谈周旋，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。”赵铁生语气严肃，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成分。

“好，我记住了。”周海缓缓站起身，站在原地迟疑几秒，目光直直看向赵铁生，声音压低，带着几分忐忑，“赵哥……这个人，是不是本身就有问题？”

“现在还没办法下最终定论，你只需要记住刚刚交代你的，少搭话，及时联系我就够。”

周海点了点头，没有再继续追问，那袋买来的水跟香烟原封不动留在桌子上，他没有带走，转身推开门离开面馆。

门关上之后，店内又回归安静，只有墙上老旧挂钟滴答滴答走动。赵铁生拿出手机，指尖飞快敲击屏幕，给宋佳音发送一条消息。

有人冒充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私下接触周海。年龄四十上下，左手手背存在明显疤痕，重点核查，看是否隶属于李永强团伙的人。

消息发送出去，手机屏幕暗下去。

原本以为抓住刘贵，这条线索就能告一段落，现实哪有这么轻松顺遂？本来大家都以为，被盯上的就只是周海这么一个无辜的普通人，结果半路又冒出来一个全新的神秘角色。

想想都让人后背发凉啊，刘贵已经被关押审讯，居然还能冒出其他人主动找上门试探周海。是不是意味着，暗处还有我们压根没有掌握的人马潜伏在城市各个角落？我们看见的，说不定仅仅只是浮在水面那小小的冰山一角。那些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，谁都不知道规模究竟会有多吓人。

（本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