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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入乡随俗

书名:北派散土往事 作者:老三番茄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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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入乡随俗

我端着一缸子热水走出院门,发现把头没在屋里烤火,而是独自一人披着厚棉袄,坐在院外黄河岸边的一块大青石上。

漆黑的河面上没有半点星光,只有浑浊的河水裹着碎冰凌子一路东去,哗哗的水声昼夜不停。

把头就那么静静坐着,看着河水,沉默不语,连烟都没抽。

我踩着嘎吱作响的冻砾石走到把头身边,把搪瓷缸子递过去,顺势在石头旁边蹲了下来,轻声问:“把头,您在想什么?”

把头接过搪瓷缸子,单手捧着暖了暖冻僵的手指,目光依旧落在黑沉沉的河心方向,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:“我在想李牧之。那年,他就站在这里,看着黄河。”

听到李牧之,我心头微微一颤,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挂着的那枚听雷钱。

“三十年前也是这么冷的腊月天,我那时候年轻气盛,觉得天底下的大墓就没有我郑有德掏不开的。”把头的声音很轻,混在黄河的风声里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沧桑,“当时打出带朱砂的青膏泥,我红了眼,非要拴着麻绳砸开冰窟窿往下钻。你姥爷没骂我,也没拦我,他就站在这块滩涂上,指着河心的旋涡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姥爷说了什么?”我屏住呼吸问道。

“他说,有德啊,死人埋在地下是求个安稳,活人下地是求口饭吃。水火无情,遇到龙王爷看门的墓,哪怕里头堆着金山银山,命不够硬、家伙不够利的时候,低头认怂不丢人。硬逞能的把头,活不到四十岁。”

把头转过头,借着身后看水房窗户透出来的微弱灯光看着我的脸,眼神深邃得让人心里发紧:“九峰啊,你姥爷这辈子算无遗策,唯独紫金山那一回栽了跟头,隐姓埋名在青石岭种了二十多年地。今天咱们爷俩带着你姥爷传下来的听雷手艺,重新站在这条河边上。等下了水,记住一句话,不管底下看见什么重器,情况只要有一丝不对,立刻扯绳子撤,听明白了吗?”

我迎着把头的目光,喉咙有些发干,重重应了一声:“明白了,把头。货再重,也越不过大伙儿的命去。”

就在这时,上游的土梁子后头突然亮起了两道昏黄的车灯。

解放轻卡顺着河滩土路一路颠簸着开了回来,稳稳停在看水房院门口。

驾驶室门一推开,张西武率先跳下车,身上那件旧迷彩服连道褶子都没乱,翻手打开后车厢挡板,把三口沉甸甸的墨绿色军用木箱子一口接一口抱进了正屋!

我们全部进了屋里。

“老秤子为难你没有?”我低声问张西武。

“没露面。”张西武言简意赅地答道,“隔着船舱布帘子说了两句话,手下有四条长枪。听说咱们今晚就下水探底,很痛快就放了货。”

我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
老秤子这只老狐狸果然滑头,山东和安徽那两拨人今天刚到老鸦滩下游扎营,还在岸上喝酒扯皮呢,听说我们连夜就要下铁皮护筒趟雷,他巴不得把最好的潜水服借给我们去试水深浅!

撬开三口墨绿色木箱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套八成新的深灰色干式橡胶潜水衣、三套双联高压气瓶、密封蛙镜、鸭蹼脚璞和加重铅带,橡胶表面还抹着保养用的滑石粉,确实是从正规水下工程队弄出来的硬货。

把头挨个拧开气瓶阀门试了试气压,又仔细翻检了每一条供气软管和咬嘴单向阀,直起腰拍了拍箱子:“够了。”

全队立刻动手准备下水。

我和马二脱掉外头的棉袄和厚工装,只留一身贴身吸汗的秋衣秋裤,在张西武的帮忙下钻进了连体橡胶潜水衣里,脖子和手腕被生胶圈勒得发紧,腰上扣死二十四斤重的铅块带,背上沉重的双联高压气瓶,把强光防水手电绑在小臂外侧,腰间别上钨钢金刚针和伞兵刀。

等我们扛着装备刚要往岸边的小铁船上走,一直蹲在门槛边抽旱烟的孙师傅突然站起身,

横跨一步拦在了院门口:“慢着!下水之前,先拜河伯。”

马二背着几十斤重的气瓶压得直龇牙:“孙师傅,这都什么年代了,还兴这套迷信?赶紧下水摸完上来喝热汤才是正经!”

“闭嘴!”把头喝止了马二,神色庄重地冲孙师傅一点头,“入乡随俗。拜。”

在这儿必须给大伙儿讲讲黄河上的老规矩,咱们外地人管黄河神叫河伯,黄河沿岸的老河工和船把式嘴里头可不敢直呼其名,人家恭恭敬敬管那叫“大王爷”或者“金龙四大王”。

从古至今,但凡在黄河主河道上动土、打桩、沉埽、捞人,下水前不摆香案磕头,船工宁可跳河也不给你摇橹。

祭河伯用的供品也有讲究,不能用牛肉,因为老辈传说铁牛镇河,牛是河神的死对头,摆牛肉那是挑衅,必须用整刀白水煮熟的猪头肉、一只红冠子大公鸡,外加三碗高粱烧酒,烧黄表纸的时候嘴里不能念叨自己姓甚名谁,怕水底下的淹死鬼记住了名字抓替身。

孙师傅见把头懂规矩,脸色缓和了不少,麻利地从车斗里搬出一张矮木桌摆在河滩边,面向滚滚黄河铺上红布,摆上一刀熟猪肉和三碗烈酒,点起三根大拇指粗的高香插进沙土里。

孙师傅率先跪在鹅卵石滩上磕了三个响头,端起头一碗烧酒,沿着河水打旋的方向洒了半圈,随后把头领着我、马二、张西武,就连一贯讲科学的白露也没多嘴,五个人齐刷刷在香案前跪下,结结实实冲着黄河磕了三个头。

磕完头,谁也没说话。

小铁船载着我们顶风破浪靠上方驳船,张西武在上面攥住两根尼龙主保险绳的一端,绳子另一头分别系在我和马二的后腰铁环上。

我和马二坐在铁皮护筒边缘,戴好密封蛙镜,把橡胶咬嘴死死咬在牙关里,拧开气瓶供气阀,听见呼吸器里传出“嘶嘶”的稳定气流声,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松开手,笔直沉进了黑漆漆的护筒河水里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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