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7章 剧本：《哪吒闹海》（二）

……

“吵死了，大晚上不睡觉发春梦呢？！”

下铺的女生狠狠踹了一脚床板，十七八岁的孩子语言直白又恶毒。

他们正处于青春期，渴望变成大人却又拒绝承认自己是孩子，敏感下的情绪积攒成恶意，迫不及待地寻找出口。

床架晃了晃，然后从旁边传来几声毫不遮掩的笑。

窃窃的笑声从下铺、从对面铺、从宿舍各个角落响起来。

不知道她们听了多久。

“哟，尤妹妹又大半夜又打电话呢？”

“还叫人家爸爸，我的天呐，啧啧啧，好*啊，这种话怎么叫出来的。”

“出来卖的嘛！谁知道她哪来那么多钱。”

“那天我还看见她站在楼顶上装忧郁呢，你说她要跳早跳了哈哈哈，装什么装。”

“就是装呗，老师不就爱她这种老实巴交的好学生吗？打小报告方便。”

“哎你说，她是不是真的家里没人管啊？不然怎么这么怂，骂她都不敢还嘴。”

“怂包呗。”

“还敢告状……明天有她好看的！”

一句比一句难听。

一句比一句锋利。

——都是十几岁的孩子，声音清脆，吐出的字眼却比刀子还锋利，比毒药还毒。

她们不懂什么叫恶语伤人六月寒。

这个年纪的孩子，刚分得清善恶，刚摸得到边界，还没学会克制，也还没长出成年人的虚伪和羞耻心。

霸凌者的恶是纯粹且直白的。

她们不觉得自己在作恶。

她们只觉得好玩。

救救我。

救救我。

救救我。

尤咏琦紧紧捂住耳朵，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掉。

窗外的暴雨“哗哗”地落下，雷声轰隆隆一片。

尤咏琦觉得自己像沉在水底，喘不上气，也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
……

……

……

褚智慧的航班是第二天清晨六点落地的。

暴雨里降落，机身晃得厉害，机舱里一片惊呼，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——接到尤父电话是凌晨两点。

电话里，她爸声音很急，说她妈下楼摔断了腿，现在躺在床上动不了，让她赶紧回来。

褚智慧当时正在公司赶项目，电脑都没关，抓起包就往机场赶。

尽管最近的一班机票，比平时贵了三倍价钱，她也眼睛都没眨。

她在北京打拼了八年，从实习生做到部门主管，买了车，攒了房子首付，唯一的心病就是家里的父母。

两个人年纪大了，她劝过多少次陪她在北京一起住，父母都死活不肯。

……

出租车在暴雨里狂奔了四十分钟，到家门口的时候，褚智慧浑身都淋透了，头发贴在脸上，行李箱的轮子沾了满是泥。

整个人狼狈不堪。

掏钥匙开门的前一秒她还在想，要不要替母亲请一个护工。

结果门一开，客厅里坐了满满一屋子人。

早上七点半，家里坐了一堆人。

母亲、大姑、父亲、二伯、三婶……七八号亲戚，正热热闹闹围坐着嗑瓜子喝茶，看见她开门进来，立刻齐刷刷转过头。

“你个死丫头！”

褚母正好好地坐在沙发正中，看见她，眼圈一红，张嘴就哭：

“你心里还有我跟你爸吗？啊？一个人跑去北京那么远的地方，半年不打一次电话。要不是我说摔断了腿，你是不是都不回来了？”

褚智慧站在门口，愣了好几秒。

“你腿没事？就是为了骗我回来？”

“怎么跟你妈说话呢！”褚爸“啪”地一拍茶几，腰杆挺得笔直。

他很享受在亲戚面前训斥这个有出息的女儿的感觉：

“我跟你妈就生了你一个！从小到大教育你要孝顺！你现在翅膀硬了，一年到头不着家，我跟你妈商量好了，这次你就别回去了！”

“上次给你介绍的你孙阿姨家的小伙子，人老实，家里条件也好，你们见一面，合适就赶紧把婚结了，生个孩子。

女人家，心定下来，就不会总想着往外跑了。”

——他说得理直气壮，像是在宣布什么天大的恩赐。

周围的亲戚立刻跟着附和，七嘴八舌围了上来：

“哎呀智慧啊，你爸也是为你好。”

“这个小伙子真的不错，公务员，铁饭碗，家里有房有车，你还有什么可挑的？挑来挑去都三十多了，再挑就没人要了。”

“你爸妈就你一个闺女，你不回来给他们养老，你想干啥？养你这么大容易吗？”

“见一见嘛，又少不了一块肉。女人啊，不生孩子不叫完整的人生。”

“对啊对啊，你大城市打拼那么多年为了什么，不还是为了给你爸妈养老吗？”

一张张笑脸，一句句贴心话。

都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，可现在，这些人脸上的笑像一张张脸谱，七手八脚地架着她的胳膊，把她往卧室里推。

“放开！”

褚智慧转身就要挣扎着往门外走。

她爸一下子跳起来，拿着把刀横在脖子上：

“你敢走！你今天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，我就死在家里，就当没生过没你这个女儿！”

“哎哟，你这是干什么？你女儿还能真不管你吗？”

“赶紧把刀放下，放下！”

“智慧啊，你看看你，把你爸气成什么样了？赶紧过来扶一扶。”

褚母只在一边无声地捂脸哭泣。

仿佛拥有一个三十还未出嫁的女儿，是v比杀人放火，比烧杀抢掠还要严重的罪。

亲戚围上来，拉的拉，劝的劝，脸上堆着笑，说的话却一句比一句重。

推推搡搡之间，褚智慧被推进了最里面的卧室。

“砰”的一声，门在身后关上，还落了锁。

褚智慧站在房间中央，浑身发冷。

房间被精心布置过了。

大红色的喜被铺在床上，绣着鸳鸯戏水，艳俗无比。

窗帘换了大红色的，墙上贴着胖娃娃的年画，笑得一脸喜庆。

梳妆台前坐着个男人，三十来岁，个子不高，皮肤黝黑，看见她进来，立刻搓着手站起来：

“你好，是智慧吧，我叫王建国。”

褚智慧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
毛骨悚然。

这是她的房间。

她从小住到大的房间。

现在被她的亲生父母、被她的亲戚们，布置成了新房，塞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。

他们就站在门外，笑着，聊着，偷听着，商量着彩礼、酒席、什么时候领证、什么时候要孩子。

像在配种。

像在等宠物配对成功。

一张张人脸仿佛变成了伥鬼的脸，扭曲至极。

“智慧啊，你就在里面好好聊聊。小国人老实，是个过日子的人，你们相处相处就有感情了。”

门外，大姑的声音和亲戚的笑声掺杂在一起，还有其他人恭维褚父的夸赞。

褚智慧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，想吐。

血缘是很奇怪的东西。

她没法像对陌生人那样破口大骂，也没办法硬下心肠看见那把刀横在她爸脖子上。

理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：一切

都不对。

但感情又让她犹豫不决，始终放不下最后一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模糊感情。

她觉得自己快要被劈成两半了。

一半被血缘拽着往下沉，一半拼了命地想往上挣。

就像即将溺水的人，渴求着水面上的自由，却又一遍又一遍被拉下水溺毙。

山一样的雨水压下来，闷得人喘不上气。

救救我。

救救我。

救救我。

谁来……救救我。

……

……

雨还在下。

城市里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人。

被父亲扇了耳光、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男孩。

被网暴辱骂、关了评论还不停收到私信诅咒的博主。

被客户指着鼻子骂、还要弯腰赔笑的服务员。

被丈夫家暴、抱着孩子躲在楼道里发抖的女人。

无数的压抑，无数的忍耐，以及无数的自我安慰：

“算了。”

“忍忍就过去了。”

“大家都是这样的。”

“我不能。”

“我不可以。”

“这样不体面。”

“我还要生活。”

“为了孩子。”

“我害怕。”

“万一受伤怎么办？”

无数个理由像一层厚厚的淤泥，埋住了所有人的。

人们忍着忍着，仿佛就习惯了窒息，忘记了人在被冒犯后，是可以愤怒的。

——人类是什么时候开始，忘记了愤怒的？

是从“文明”开始的。

人类在漫长的和平岁月里，学会了规矩、克制、妥协。

——反抗的精神，愤怒的本能，像退化的尾巴，慢慢消失。

仿佛整个社会都在告诉我们：要忍，要乖，要懂事，要顾全大局。

但我们是人。

人生来就有骨头。

骨头是硬的，为什么要弯下去？凭什么要弯下去？！

港口海浪愈发汹涌，所有被压得喘不过气的人，耳边忽然响起一声呢喃：

【……天生反骨。】

只是这声音太轻，一下子被骤然响起的紧急避难防空警报盖过：

［呜呜呜呜呜呜呜呜——］

［呜呜呜呜——呜呜呜呜——］

全港居民的手机，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刺眼的紧急避难通知：

【紧急海啸灾害预警：灾难等级A级

影响范围：滨海新区、塘沽、汉沽、大港全域，及静海、津南沿岸所有街镇。

险情说明：渤海湾近岸海域监测到异常巨型海浪生成，伴随强超灵能能量波动，不属于常规台风气象灾害，预计1小时内登陆沿岸区域。

紧急避险指令：请上述区域市民立即停止一切户外活动，迅速前往就近官方副本紧急避难场所躲避。

避难点位可通过「灵境APP-便民服务-避难查询」功能快速定位查找。

安全提示：

1.

严禁靠近海岸、滩涂、低洼地带，切勿驻留围观海面异常景象；

2.

避难时携带随身证件与少量应急物品，照顾老人、儿童及行动不便人员；

3.

听从现场特管干员与社区工作人员引导，有序入场，勿拥挤慌乱。

请市民相互转告，确保全员安全转移。】

“咔嚓！！！”

“轰隆隆隆隆！！”

粗壮的雷电落下，银白色闪电跌落在地，化成液体一样的物质，无数混乱被放大，膨胀。

内海海湾海底深处，有游动的巨大蛇形生物的影子缓缓浮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