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783章 云顶夜宴

晚上七点四十分，买家峻坐着一辆出租车到了云顶阁后街。

他没让小周跟来，也没用管委会的车。老赵被安排开空车回大院，暗保小组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待命。买家峻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衫，脚上一双旧皮鞋，看着跟来新城跑业务的乡镇干部没什么两样。下车前他把手机掏出来，关了定位，塞到左脚鞋垫底下。

云顶阁的正门朝东，霓虹灯牌从楼顶挂下来，金碧辉煌得有些扎眼。买家峻绕到后街，从消防通道的侧门进去，走廊尽头有一部货梯，直通五楼。这条路线是花絮倩中午发到他工作手机上的，短信措辞很谨慎——“买市长，上次您说想尝尝我们的老白茶，我让人备好了。从后街进，货梯到五楼，有人接。”

他当时回了四个字：“准时到。”

货梯门开的时候，一个穿黑制服的年轻女孩已经等在门口了。二十出头，马尾辫扎得利利索索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，见了买家峻只微微一点头：“买先生，花总在听雨轩等您。”

听雨轩在五楼走廊尽头，门牌上刻着竹节纹路，推门进去先是一道屏风，绕过屏风才见茶室。花絮倩坐在茶台后面，正用竹夹往紫砂壶里拨茶叶。见他进来，站起来笑了一下，笑得跟平时在公开场合完全不一样——没有那种风月场里的八面玲珑，倒像是见了老熟人，松弛里带着三分警觉。

“买市长，您还真来了。”

“你请我喝茶，我哪能不来。”买家峻在对面坐下来，把夹克衫拉链往下扯了扯，“老白茶？我这个人嘴粗，喝什么都行。”

花絮倩手上不停，洗杯、温壶、出汤，动作行云流水。她把第一杯茶推过来，才抬起眼睛看他：“买市长，这杯茶喝完了，咱们说正事。您心里有数，我请您来，肯定不光是喝茶。”

买家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茶汤澄黄透亮，入口醇厚，确实是上了年份的老白茶。他放下杯子，没接话，等她说。

花絮倩也给自己倒了一杯，双手捧着，视线落在茶汤上：“前天晚上，杨树鹏在城南翠屏山庄请客。客人是解迎宾的副总老金，还有一个北京来的什么投资顾问。我的人听见一句话——‘督导组下周到，账得在督导组来之前平掉’。”

买家峻心里一紧，面上不显：“什么账？”

“具体不清楚。但老金走的时候，从后备箱搬了两个行李箱到杨树鹏车上，看着沉，不像衣服。”花絮倩顿了一下，“买市长，我以前帮杨树鹏管过两年云顶阁的流水，他那套走账的路子我门清。真要平账，两个行李箱不够，后面还得有大动作。”

买家峻盯着她看了几秒钟。花絮倩被他看得不自在，低下头又去倒茶。

“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？”买家峻问得很直接，“上次在云顶阁大堂碰上，你还跟我打官腔，说‘欢迎领导常来指导’。今天怎么换了个人？”

花絮倩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，过了两秒才放下来。她抬起头，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决绝：“因为我怕了。上个月杨树鹏让我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，把云顶阁的法人改成他表弟。我问了一句‘那我呢’，他说‘你先出去避避风头，等事情平了再回来’。买市长，我在云顶阁干了八年，他说踢就把我踢开，连个过渡都不给。”

她说着从茶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U盘，推到买家峻面前：“这里面是近三年云顶阁的部分流水，有几笔跟宾利地产的对公账户对不上，走了杨树鹏在境外注册的一个壳公司。具体什么名目我没细查，但钱是从解迎宾的账户出去的，转了一圈又回到杨树鹏手里，中间的损耗大概是百分之七。”

“百分之七？”

“行规。”花絮倩嘴角扯了一下，笑得很薄，“你以为是茶水钱？那是买路钱。解迎宾的宾利地产在城南拿的那几块地，有一半的手续是杨树鹏的人帮着跑的。你查安置房资金挪用，查来查去只能查到解迎宾，再往上就查不动了——因为再往上的扣，不在体制内，在杨树鹏那儿系着呢。”

买家峻把U盘拿在手里掂了掂。这个动作让花絮倩紧张起来，她往前探了探身子：“买市长，这东西您拿走

，但有个条件——我不能出庭，不能公开作证。杨树鹏手底下那帮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，我还有孩子要养。”

“你孩子在哪上学？”

花絮倩脸色一变：“您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
“别紧张。”买家峻把U盘揣进内兜，“我的意思是，你要真想换条路走，孩子可以先安排转学。这事我让教育局那边协调一下，不用你出面。”

花絮倩眼圈一红，硬生生忍住了，低头又倒了一杯茶：“那就谢谢买市长了。”

正说着，外面走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，不止一个人，走得又急又重。花絮倩脸色骤变，一把将茶台上的杯子扫到托盘里，压低声音说：“后门走，货梯下去右拐有个员工通道，直通后街。快！”

买家峻站起来，没急着走，先问了句：“谁？”

“杨树鹏的人。楼下前台刚才发消息说来了四五个，直接上的五楼。”

买家峻把夹克衫拉链拉到顶，手机还在鞋垫底下，也顾不上抠了，快步绕到屏风后面。花絮倩推开茶室靠墙的一扇暗门，里面是一条窄得只能走一个人的夹道，尽头是货梯。

“买市长，”花絮倩拉住他胳膊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U盘里的东西够你用，但别一次全放出去。杨树鹏这人，你把他逼到绝路上，他真敢鱼死网破。”

买家峻看了她一眼：“你怎么办？”

“我有办法应付。他们不敢在酒店里把我怎么样，那么多客人呢。”花絮倩推了他一把，“走！”

买家峻钻进夹道，货梯门合上的那一刻，他听见茶室那边传来粗嗓门的嚷嚷声：“花总，杨总让我们来拿点东西——”

货梯下到一楼，买家峻从员工通道出来，后街上停着那辆黑色帕萨特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后座，对暗保小组的老秦说：“走，绕两圈，确认没人跟。”

老秦一脚油门，车子汇入主路车流。买家峻从兜里摸出鞋垫底下的手机，刚开机就跳出七八条未接来电提醒，全是韦伯仁的。他拨回去，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
“买市长！您可算开机了！”韦伯仁声音都劈了，“省纪委那边下午把人带走以后，解宝华晚上七点紧急约了常部长和政法委那边的人开会，具体内容不清楚，但常部长刚才给我递了个话——说会上有人提出来，要对新城近期的‘工作纪律’进行专项检查。买市长，这话里有话啊。”

“哪个‘有人’提的？”

“常部长没细说，但那个会上能提这茬的，除了解宝华还能有谁？”

买家峻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。专项检查工作纪律——这招够阴的。解宝华不敢明着反对省纪委的调查，就从侧面下手，拿“工作纪律”做文章，查考勤、查在岗、查请假流程，一旦查出点鸡毛蒜皮的事，就能名正言顺地发通报、上纲上线。这套打法他在基层见过太多了，醉翁之意不在酒。

“韦秘，你帮我办两件事。”买家峻睁开眼，“第一，明天一早把管委会最近三个月的考勤记录、请假条、外出报备单全部整理出来，该补的补，该规范的规范。第二，你以市委办的名义发个通知，就说近期要开展机关作风自查，让各部门先自己查，查完报你那儿汇总。既然他们要搞专项检查，咱们就先搞自查，把主动权拿回来。”

韦伯仁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，犹豫了几秒钟又问：“买市长，省纪委带走宾利财务总监的事，要不要在管委会内部通个气？”

“不通。”买家峻回答得很干脆，“明天上午开个班子会，只传达一件事——安置房项目资金核查有了突破性进展，住建局和公安局联合办案，已经锁定证据。别的什么都不说。”

“那解秘书长那边……”

“他问起来，就说我人在工地。”

挂了电话，老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：“买市长，直接回大院？”

“不，去趟市纪委宿舍区。老钱住那儿。”

老秦一愣：“这个点去钱副书记家？”

“对，就这个点。”买家峻把U盘从兜里摸出来，捏在手里转了转，“有些东西得赶紧备份，不能只放一个篮子里。”

车子拐进纪委宿舍那条窄巷时，买家峻远远看见老钱穿着拖鞋站在楼下，手里拎着个垃圾袋，像是专门在等他。老钱退休前是市纪委副书记，办案子出了名的稳，退休后被人举报说“干预原单位工作”，闹了一阵子，最后不了了之。买家峻到新城上任第三天就登门拜访过，当时老钱什么话都没说，只送了他一本《包公案》连环画。

今天老钱见了他，把垃圾袋往垃圾桶里一扔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进来说。”

老钱家客厅不大，沙发是九十年代那种人造革的，坐下吱呀一声响。老钱没泡茶，直接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可乐，启开一罐推过来：“说吧，什么事急成这样。”

买家峻把U盘放在茶几上，把来龙去脉简单讲了。老钱听完没动U盘，先问了一句：“花絮倩这个人靠得住吗？”

“靠不靠得住不好说，但她现在跟杨树鹏翻了脸，这是事实。”

老钱点点头，拿过U盘插进茶几上那台老掉牙的笔记本电脑里，戴上老花镜开始翻。翻了大概十分钟，他抬起头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：“流水是真的，壳公司注册地在维尔京群岛，对公账户走账的路径对得上。但有个问题——这些只能证明杨树鹏跟解迎宾之间有资金往来，证明不了赃款的具体去向。要钉死他们，还得查杨树鹏那头的进账。”

“那头的账在哪儿？”

老钱看了他一眼：“云顶阁的流水只是皮毛，杨树鹏真正的大头在城南那个旧货市场。表面上是搞物流仓储的，背地里是地下钱庄的结算点。你要查，得从那儿下手。”

买家峻把这话记在心里。老钱把U盘拔出来递还给他，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：“家峻，你现在动的是人家的命根子。省纪委今天抓了财务总监，等于是把盖子掀了一条缝，接下来对方肯定会反扑。你今天晚上来我这儿，明天就有可能被人在会上提出来当把柄——‘私下接触退休纪检干部’，这顶帽子扣下来，不轻。”

买家峻笑了一下：“所以我今晚没开公车，没带秘书，从后街走的后门。”

老钱也笑了，笑得满脸褶子：“你小子，比你爹鬼。”

从老钱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买家峻坐进车里，把U盘贴身放好，对老秦说：“回去以后你把车停地库最底层，从消防通道走上去，别坐电梯。”

老秦应了一声，车子驶出巷子汇入主路。沪杭新城的夜景从车窗两侧徐徐铺开，高楼顶上的航空灯一闪一闪，像无数双眼睛在头顶盯着。买家峻靠在座椅上，手机忽然又震了一下，还是那个陌生号码，这回只有四个字：

“今夜平安。”

他把这条短信也删了，抬起头对老秦说：“明天早上七点，你帮我去趟城南旧货市场，什么都不用做，就开着车绕两圈，看看门口挂的什么牌子、停的什么车、进出什么人。别下车，别搭话，绕完就走。”

老秦点点头：“明白。”

车子拐进大院地库的时候，买家峻从后视镜里又看到了那辆黑色帕萨特——这回是暗保小组自己的车，远远跟在后头，到了地库入口就拐弯走了。他推开车门，从消防通道一阶一阶往上走，楼道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

走到八楼办公室门口，他忽然想起花絮倩在茶室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别一次全放出去”。这话跟老钱的叮嘱对上了。U盘里的证据要分批用，先放小头敲山震虎，等对方开始灭火了，再放大头连锅端。

他掏出钥匙开门，办公室里黑着灯，窗台上那盆蔫蔫的绿萝在夜色里支棱着两片新叶子。买家峻走过去浇了半杯水，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：“急什么，慢慢长。”

手机上韦伯仁又发来一条消息：“明天的班子会，解宝华那边说要派人列席。”

买家峻回了两个字：“欢迎。”

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，打开笔记本，在“云顶阁”三个字下面画了个圈，旁边写上“旧货市场”，又画了一个圈，两个圈之间连了一条线，线上标了一个问号。

他盯着这个问号看了很久，然后合上电脑，关灯回家。

明天还有明天的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