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2章 夫君

大家都在认真准备祭祖的物品。

因为想着这是最后一次祭祖，自然是要隆重一些的，大伙儿把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都翻出来了，祭台旁边的长桌上，摆了满满一桌子，搁不下的就拿竹篓装着搁在地上。

江醒站在祭坛边上，看着这一村人热热闹闹的模样，心里却沉甸甸的。

她偏过头看了一眼陈诺翁，老人站在祭坛主位旁边，今日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，领口袖口都浆得挺括，是他压箱底的好衣裳。

可他脸色比昨日又白了些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颧骨上浮着一层不正常的灰。他站得笔直，跟往常一样，没什么人看出来。

只有江醒离得近，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在微微发颤，隔一会儿就得攥一下拳头，把那股颤压回去。

她想上去帮一帮他，但是以她现在的医术，帮不了他。陈诺翁怕是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，所以他这一整天都在撑着，不能让旁人看出异常，更加不能让银铃知晓。

而银铃知道要离开，开心的收拾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，他要将那些都带到外面去，给外面的孩子瞧一瞧他们岛上的玩意儿。

他跑到陈诺翁跟前，把风铃举到他爷爷鼻子底下：“爷爷你看，这个带上船，挂在船舱里，风一吹就响。”

陈诺翁接过去看了看，说：“好，带上。，银铃便高兴地跑开了，陈诺翁看着他跑远的背影，攥了攥拳头，把涌到嗓子眼的血气咽了回去。

不多时，人群外头忽然静了一下。

江醒回过头去看，看见大巫师从小路上走过来。她今日穿了一身正式的巫师袍，深青色的，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，腰间系着一条彩绳，绳上挂着那只银铃。

比平日里那身灰扑扑的麻布衫齐整多了，她脸上没有画那些

奇奇怪怪的图案，一张脸干干净净地露出来。

村民们一个个愣住了。

他们平日里见到大巫师时，大巫师总是隔着一段距离，脸上画着花纹，大家看不太清她的本来模样。

今日这么一看，众人才发现大巫师脸上虽然布满了皱纹，一道一道刻得深深的，可皮肤其实很好，不干不糙，眉眼也端正，鼻梁挺直，嘴唇薄薄的，不难看出年轻时候是个美人胚子。

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：“原来大巫师长这样。”旁边的人跟着点头：“我也是第一次见...”

随即大伙儿又想通了，大巫师这回是要跟着一起走的，往后不住小蛇岛了，自然没必要再画那些东西。

陈诺翁站在祭坛边上，看着大巫师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，眼睛牢牢地盯在她脸上，一瞬都没有移开。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她这样干干净净的模样了。

从前在小蛇岛，她脸上总画着纹饰；偶尔下岛来，也是匆匆来匆匆走，两人始终隔着一段距离，他站直了身子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似的。

银铃从人堆里钻出来，一眼看见大巫师，眼睛唰地亮了，脚底下就朝着她扑过去。可他跑了两步，忽然想起爷爷嘱咐过的话，脚步又停下，忍住自己想要上前的冲动。

大巫师看着他那个样子，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，跟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完全是两回事，她朝银铃招了招手，声音比平日里柔和了许多：“来。”

银铃愣了一下，他长这么大，还是头一回听见奶奶这样跟他说话，他回头看了一眼江醒，有点不知所措。

江醒在他身后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：“去抱一抱你奶奶。”

银铃得了这句话，再不迟疑，转过身去，大喊了一声“奶奶”，一头扑进了大巫师怀里

。大巫师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，伸手把他接住了，搂在怀里，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。

银铃把脸埋在她怀里，闷闷地喊了两声“奶奶奶奶”，大巫师应了两声，声音低低的，旁人听不见她说了什么。

四周的人听见银铃这一声喊，都下意识停下了手里的活，朝这边看过来。年轻些的村民一头雾水，不知道银铃怎么喊大巫师叫奶奶。

只有几个年长的老人，他们晓得大巫师和陈诺翁当年是一对，银铃的身世自然也清楚，所以脸上没什么惊讶，只是默默看着，还叹了口气。

陈诺翁再也站不住了。

他抬起脚，朝那抱在一处的祖孙俩走了过去，步履缓慢却没有一丝不稳，走到跟前，他嘴唇动了动，轻轻唤了一声：“涟漪。”

大巫师放开银铃，转过身来，主动伸手拉住了陈诺翁的手，她看着他，笑了一下，声音轻得很：“夫君。”

陈诺翁整个人都僵住了，他张了张嘴，嘴角抽动了两下，说不清是在笑还是激动，眼眶红得厉害，泪珠子在里头打转，到底没掉下来。他攥着大巫师的手，攥得紧紧的，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：“哎。”

银铃站在旁边，左手拉着陈诺翁，右手拉着大巫师，仰着头看看爷爷，又看看奶奶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，可心里莫名地高兴，银铃铛响了两下，又停了。

三个人站在一起，祠堂里的火光照过来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，四周嘈杂的声音都远了，像是整个世界就剩了他们三个。

江醒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，她把头别过去，低头掩下眼中的悲伤。

罢了，让他们一家好好团聚吧。

她往后退了两步，退到人群后头，村民们也开始继续忙自己的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