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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一亩三分地

书名:边关屯田: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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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6章 一亩三分地

陈麦跪在殿心,没有立刻答。

这个问题,他在滩地答过一遍,在雁回堡的城墙上答过一遍,在裴文度的马扎前答过一遍。可这一遍不一样。这一遍,答出去的不是一个数,是一条路。

"回陛下。"他磕了个头,直起身,"看地,看法,也看人。"

"说。"

"京西的好地,旧法种,亩产两石上下;薄地,一石二三。滩地的盐碱地,旧法种,一石二,好年景一石五。"陈麦一字一字地说,"臣的新法,滩地试种三年,亩产两石四。京西的地比滩地好,同样的法子,只会多,不会少。"

殿上嗡的一声。

两石四。户部的人低头心算,算完,脸色都变了。大雍的田,户部黄册上的均产是一石六,江南的膏腴之地,撑死了两石。他一张嘴,比黄册多出来八成,比江南还多四成。

"两石四。"天子重复了一遍,"凭什么?"

"凭三样东西。"陈麦说,"穗数,粒数,粒重。一亩地的收成,是每亩穗数乘每穗粒数乘千粒重,三样相乘,分毫差不了。旧法撒播,一亩出穗十八万,穗穗三十二粒,千粒重二十六钱,乘出来,一石二。臣的法子,条播密植,一亩出穗二十四万,穗穗四十七粒,千粒重三十一钱,乘出来,两石四。这不是臣说的,是滩地三年的地里长出来的,亩亩有册,册册有数。"

"若天时不利呢?"

"天时不利,旧法也逃不掉。"陈麦说,"可新法比旧法多一手:盐水选种,出苗齐;深翻熟土,根扎得深,耐旱;区田密植,草争不过苗。同样的灾年,旧法收五成,新法能收七成。陛下,种地没有稳赢的法子,只有多赢一手的法子。"

殿上静了静。这几句话,没有一个是之乎者也,全是地里的硬数。几个老臣互相看了看,没人接得上话。

"好大的口气。"韩佥事冷笑,"陈屯长,亩产这种事,春种秋收,要等八个月才知道真假。你今日说两石四,八个月后说天时不利,谁能把你怎样?殿上之言,是要作数的。"

"作数。"陈麦说,"臣愿意立字据。"

"字据?"顾惟岳也笑了,"陈屯长,殿上立字据,立的是军令状。你敢么?"

这句话是将军。军令状三个字一出口,就不是辩论了,是生死。答敢,八个月后见真章,输了就是欺君;答不敢,方才说的一切都成了空话。

陈麦抬起头。

"臣敢。"

殿上静了一瞬。

"臣在滩地立屯的时候,全屯的人跟着臣挨饿,臣跟他们立过一句话:新法种不出粮,臣第一个饿死。"陈麦的声音不高,可金殿太大,太静,每个字都传到了最远的角落,"今日在殿上,臣还是这句话。陛下若给臣一亩地,臣种给天下人看。秋熟之日,亩产到不了两石四,臣领欺君之罪。"

"好!"霍老大人一拍笏板,"老夫作保!"

"保什么?"周文焕不紧不慢地开口,"霍尚书,军令状不是儿戏。他说两石四,就要有种的地方,有种的法子,有验的人。京里不是滩地,殿上这些人,也没几个真懂种地。他说他的法子是新的,可新法子谁看得懂?他若在地里做手脚呢?"

这话听着公允,实际是下一道套:把"验"的权力抓过去。

御座上,天子忽然开口:"先农坛的籍田,是一亩三分。"

满殿一愣。

"朕每年亲耕,耕的就是那一亩三分。"天子说,"今年,朕那一亩三分,让出来。"

"陛下!"顾惟岳急了,"籍田乃天子亲耕之地,是重农的象征,祖宗的礼制!让一个军户耕种籍田,是玷污先农坛,臣……"

"顾卿。"天子打断他,"朕让出来的地,朕做主。再说,让天下人看看一亩地能出多少粮,这正是籍田的本意。重农重农,重的是粮,不是那一亩三分地的土。"

顾惟岳退了回去,脸色发沉。

陈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先农坛籍田,天子亲耕之地,一亩三分。天下人都知道"一亩三分地"这五个字,指的是什么。天子把籍田让出来,就是把这场对赌,抬到了祖制和天颜的正中央。

"裴卿。"

"臣在。"

"籍田你管着。"天子说,"一亩三分,一分为二。一半,司农寺挑最好的老农官,用祖宗的法子种;一半,给陈麦,用他的法子种。同样的地,同样的天,同样的水。秋熟之日,当众收割,当众过斗。"

"臣领旨。"裴文度出班,顿了顿,又说,"陛下,臣请一事:监验之人,不能只有司农寺。臣请都察院、户部、兵部各出一人,勋臣里再请一位,五方共验。每日的农事,五日一记,记入档册,谁也做不了手脚。"

"准。"

韩佥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五方共验,都察院也在里头,这个套,谁也钻

不了。

"陈麦。"

"臣在。"

"军令状,你自己说。"

陈麦在殿心跪直了。他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个字,都会被记进实录,传抄天下。

"臣谢陛下赐地。"他说,"臣立三句话。一,籍田秋熟,臣那一半,亩产不到两石四,臣领欺君之罪,手稿当众焚毁,臣回滩地,终身不再言新法。二,种地的八个月,臣不要朝廷一粒粮、一个钱,工食自备。三——"

他顿了顿。

"三,臣那一半地里,从翻地到收割,每一个法子,每一步怎么做,臣都当众做,当众讲,谁来看都行,谁来学都教。臣要验的不是臣一个人会不会种地,是这个法子,天下的农夫学不学得会。"

殿上鸦雀无声。

前两条是赌命,第三条是诛心。他赌的不是一亩三分地的收成,他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"奇技淫巧"四个字,种成"人人可学"四个字。

天子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
"准。"

一个字,金殿上的格局定了。

翰林院的学士当场拟状,白纸黑字,三条一款,写得明白。陈麦跪着画押,手印按下去的时候,掌心的茧蹭过纸面,沙沙地响。状纸一式三份,一份入内阁存档,一份交司农寺,一份他自己收着。

"陈屯长。"递状纸的翰林低声说,"入阁存档的军令状,本朝开国以来,一共十七份。十六份是武将立的,你是头一个种地的。"

散朝的钟声响起来的时候,百官往外走,谁都没说话。韩佥事走在前头,脸色铁青;顾惟岳走得很慢,跟武清伯咬了一路的耳朵;周文焕的脸上还挂着笑,可那笑比上朝的时候薄了三分。

柳木之在午门外候着,远远看见陈麦出来,三步并两步迎上去。

"怎么样?"

"立了。"

"立了什么?"

"军令状。"

柳木之的腿一软,扶住了金水桥的栏杆。顺子在旁边,脸白得像纸:"屯长,军令状……输了是要……"

"砍头不至于。"陈麦说,"欺君之罪,看陛下怎么发落。发落轻了,流放;发落重了,也就是个死。"

"你还笑!"

"柳先生,"陈麦把那份状纸折好,揣进怀里,"雁回堡立约那日,一千三百户按手印,约的是粮尽同饿。今日我一个人按手印,约的是天下人的粮。不亏。"

裴文度在金水桥边等着陈麦。

"三日之内,籍田划界。"他说,"司农寺那边,老朽挑的人,是管了四十年籍田的老农官,姓祖,人称祖耒耜。此人种地,京西第一。你那三成底肥的手艺,赢不了他。"

"祖耒耜?"

"祖家三代,给皇家种籍田。他爷爷种过先帝的籍田,先帝亲赐过一柄犁。这老头不识字,不会写折子,一辈子就会一件事:种地。京西三十里内的老农,没有不服他的。"裴文度说,"司农寺上下,本想推举两个年轻的农官,老朽没允。要验,就验最硬的。赢了他,你的法子是站着赢的;赢个毛头小子,满朝文武一百年也不会服。"

"谢大人提点。"

"老朽不是提点你。"裴文度看着他,"老朽是告诉你,这一场,你输不起,他也输不起。他输了,司农寺的脸没了;你输了,命没了。老朽验过你的手稿,数是真的。可能不能种出来,看天,看地,看人。"

"臣明白。"

"你不明白。"裴文度说,"地里的手脚,五方共验,堵得住。地外的手脚,堵不住。从今天起,你那一亩三分地,白天有人看,夜里呢?一场倒春寒,一回烂种,一桶错了时辰的水,都能要你的命。军令状立了,你就不再是屯长了,你是活靶子。"

陈麦沉默了一会儿。

"大人,"他说,"臣在雁回堡的时候,也是活靶子。城墙下头三万人要臣的命,臣不也过来了。"

"不一样。"裴文度说,"雁回堡,五千四百口跟你一起当靶子。京城里,你只有一个人。"

他走了。陈麦站在金水桥边,看着满殿的官袍散尽,忽然觉得裴文度说得对,这座城比狄人的大营冷多了。

划界之前的三日,陈麦没闲着。

他把会馆后院的二分地交还给顺子看着,自己带着两个镇军会馆的老卒,去京西的粪场收了三十担腐熟的厩肥,又寻摸来几车草木灰。司农寺拨的种是籍田常例的麦种,他当众退回了一半,换了自己从滩地带来的盐池新麦——种子的来路,五方监验官当场验过,封签,入档。

"屯长,"老卒问他,"使自家的种,不怕人说闲话?"

"怕,所以要当众验。"陈麦说,"种是什么种,肥是什么肥,水是什么水,全都摆在明面上。这一仗,输赢都在明处。"

籍田划界那日,是个晴天。

先农坛外,围了几千个看热闹的百姓。一亩三分地,石灰撒线,一分为二,中间留了一条三尺的埂。东边一半,祖耒耜带着四个司农寺的农手,当天就下了犁;西边一半,陈麦一个人,一柄从会馆带来的旧锄头。

有人笑出了声:"就他一个人?"

"军令状上写的,工食自备,不许雇人。"

"一亩三分地,一个人种?"

祖耒耜六十多岁,背驼了,手像老树根。他犁完头一遭,直起腰,隔着三尺埂看了陈麦一眼。陈麦正在翻地,翻得很慢,每一锄下去,都把土块敲碎,把草根捡出来,堆在田埂上。

两边的种法,头一天就看出了分别。

东边,祖耒耜的犁走得又直又匀,翻起来的土堡子一色八寸深,四个人跟着犁撒种,撒得满天星似的,盖土,踩实,一套活计行云流水,看热闹的里头有懂行的,连连点头:这才是正经庄稼活。

西边,陈麦不撒种。他翻完地,拿绳子拉了线,一垄一垄起畦,垄距一尺二,拿一根削好的木棍,在线上点坑,坑距三寸,一个坑点两粒种。看得人直摇头:一亩三分地,这么点坑,点到猴年马月去?

"后生。"祖耒耜忽然开口,"你那三成的底肥,下了没有?"

"回老丈,下了两成半。"

"嗯。"祖耒耜点点头,又问,"种子,淘过?"

"盐水淘过,瘪的全撇了。"

祖耒耜的手顿了一下。他直起腰,这回认认真真看了陈麦一眼,看了好一会儿。

"盐水选种。"老头说,"我爹活着的时候念叨过,说是老书上有,没人试过。你试了?"

"试了三年。"

"成数?"

"出苗九成一。"

祖耒耜没再说话,弯腰接着犁。可他撒种的手,慢了半分。

看热闹的人里,顺子挤在最前头,看得眼睛发直。柳木之站在他旁边,脸色发白。苏九娘在人群后头的茶棚里坐着,面前的茶一口没动。

当天傍晚,京里的茶楼酒肆就炸了。天子让籍田、屯长立军令状、一亩三分地对赌,三件事凑在一起,比说书的段子还热闹。赌坊连夜开了盘口,赌秋收的斗数。东边的盘口一赔一,西边的盘口一赔三。开赌坊的不懂种地,可懂人心:祖宗的法子种了两千年,一个北边来的屯长,凭一张嘴就想翻过来?盘口开出来不到一个时辰,押东边的银子堆成了小山,押西边的,稀稀拉拉几锭,还有一锭是顺子押的,柳木之揪着他的耳朵骂了半条街。

说书的连夜编了新段子,叫《金殿赌田》。段子里的陈麦,三头六臂,一声令下,麦子连夜蹿三尺。苏九娘听完,只留下一句话:"编得越神,摔得越狠。告诉各相熟的茶楼,这段子不许添油,就说实的。"

谁也没想到,热闹只热了一夜。

第二日辰时,一骑快马从德胜门冲进来,马上的驿卒满身尘土,后背插着三面令旗。八百里加急,直闯午门。

马到午门前,驿卒滚鞍落马,人是被人架着进去的。跑死的马丢在半路,一路上换了七匹。

军报在半个时辰后传遍朝堂:北狄狼主亲征,倾国南下,号称二十万,前锋已过黑风口。黑风口戍堡的烽燧,正月廿一夜间点燃,一站接一站,烧到镇城只用了半日。镇军袁守拙的塘报随军报同到:十三堡烽燧尽燃,雁回堡、镜湖、卧牛沟一线,已进入战备。

塘报最后还有一行字:狄人此来,不似劫掠,旗帜连绵四十里,携辎重、云梯、凿城车,是灭国的架势。

金殿上,昨日刚散的那一局棋,被这封军报掀了个底朝天。

方才还在为漕运春闱慢条斯理的大人们,全变了脸色。二十万。大雍开国以来,北狄倾国南下,只有两回,每一回,史书上都带着血。

周文焕站在班列里,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可陈麦注意到,他的目光往勋臣班列那边飘了一下,快得几乎看不见。

韩佥事的声音第一个响起来:"陛下!边事如此,军令状之事,当从长计议!"

"臣附议!"武清伯出班,"大军未动,粮草先行。如今头等的大事是调粮、调兵、调饷,哪有工夫看什么一亩三分地!臣请陛下,军令状暂且搁置,待边事平定再议!"

"臣等附议!"

殿上跪倒一片。

搁置。多好的两个字。军令状一搁置,籍田的对赌就成了死局:种,没人再看;不种,状纸还在内阁里躺着。等到边事平定,黄花菜都凉了,谁还记得滩地的新法?

御座上,天子没有说话。

他的目光越过跪倒的一片官袍,落在了班列最后。陈麦今日是奉召随班来的,还站在老位置上,青布直裰,袖口磨得发白。

满殿的人,顺着天子的目光,齐刷刷地回头。

陈麦迎着这些目光,从班列最后,一步一步走了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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