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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援军

书名:边关屯田: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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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7章 援军

汉军的旗是辰时过半看清的。

打头一杆大纛,黑底,绣着一只衔枚的虎,纛下一个斗大的袁字。大纛后头,骑兵排成四列纵队,马蹄踏碎了雪壳,黄尘滚滚,一眼望不到尾。

"镇军!"城头上的老兵先认出来了,"是镇军的大纛!袁帅来了!"

这两个字滚过四墙,比任何号角都管用。垛口上拄着枪才能站稳的守军,把枪一扔就抱在了一起。北墙上有个十六岁的小兵,抱着垛墙嚎啕大哭,哭得直不起腰,旁边的老卒拍着他的背,自己的眼泪也顺着胡子往下淌。

陈麦扒着垛口,看着那支大军从东方的尘烟里钻出来,看着它一分为三,一路直扑狄人大营,一路拦腰截向城下退兵的狄人,最后一路,绕了个大弧,兜向北方。

北方,是卧牛沟。

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袁守拙的打法。

直扑大营的那一路,是拴住贺鲁的中军,叫他不敢回身;拦腰的这一路,是把城下的疲兵切成几截,就地吃掉;兜向北方的那一路,才是真正的杀着。卧牛沟大囤是狄人前锋的命根子,囤一空,两万人就算今日不死,也是冻饿而死的命。

狄人退兵的队形还没来得及收拢,镇军的骑兵就撞了上来。这不是对阵,是碾。两万痢营里拖出来的疲兵,打了一夜没打下城,背后大营烧了,马群炸了,此刻再被养精蓄锐的生力军拦腰一切,当场就断了。

断成几截的狄人各奔东西。白狼旗的王帐亲军还成建制,护着中军且战且走;杂军彻底散了,扔下刀枪,四散逃进雪原,没人追他们,追也不值当。

贺鲁的中军旗下,最后一点秩序也在崩。万夫长们围着他,有的喊往北撤,有的喊回身决战。贺鲁按刀立马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立了一夜没倒的城,又望了一眼北方大营的火光,脸上的肉一抽一抽的。

"主帅,王帐的急令……"

"我知道王帐的急令。"贺鲁打断他。令旨是今晨到的,狼主长子亲笔,就一句话:白狼旗伤亡过半,即刻北返,前锋主帅就地解职,押回王帐议罪。

仗没打完,他的主帅已经没了。

"传令,"贺鲁的声音一下子老了十岁,"亲军殿后,各部北撤。撤过卧牛沟,能收多少是多少。"

他顿了顿,又问:"马彪呢?"

左右面面相觑。有人低声说,马督军的帐子空了小半个时辰了,亲随十几骑,连带他的图囊,都不见了。

贺鲁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一声,笑声里听不出是什么滋味:"跑得倒快。也好,省得我亲手砍他。"

城头上,陈麦下令:"开城门。保粮队还能动的,随守军出城,接应镇军。不许追远,只管把城下这一截吃掉。"

城门开了。两个月来,雁回堡的城门头一回在白日里大开。

千斤闸升上去的时候,绞盘的吱呀声在门洞里嗡嗡地荡。门外是战场,烟还没散,雪地上横七竖八。保粮队剩下一半人,红着眼冲出去。王双喜抡着锤跑在最前头,被祁大魁一把拽住:"老东西,收着点,别冲到人家骑兵的马蹄子底下!"

城下那截被拦住的狄人,约莫三千,前头有镇军骑兵,后头有城门里杀出来的守军,撑了不到一个时辰,跪地请降。

降的时候出了个小岔子。狄人跪了一片,保粮队里有几个滩地的后生,举着刀就要往下砍,家里都有填壕的亲人。是王顺拦的。这个娘死在壕里的汉子,张开胳膊拦在自家弟兄面前,眼睛红得吓人,说出来的话却一句一句很清楚:"屯长立过章程,降者不杀。我娘的仇,我记在拿鞭子赶她的人身上,记在下令的人身上,不记在跪着的身上。"

后生们的刀,一把一把垂了下去。

正午时分,北方的天际线上腾起了黑烟。

一股,两股,最后连成了片。隔着三十里,都能看见那股烟的根子有多粗。

卧牛沟,烧了。

烧囤的是镇军奔袭的八千人里的先锋,一千轻骑,天亮前摸进沟。囤里留守的狄兵不过两千,人马俱痢的后遗症还没过去,刀都提不起。守囤的千夫长烧了囤门想玉石俱焚,被镇军的死士先一步夺了门。囤里没有多少粮了,早空了大半,烧的多是草料、帐篷、皮张,还有囤底那十几万斤掺了药的毒麦。

毒麦烧起来的时候,烟是绿的。领队的镇军偏将远远看着,捏着鼻子骂了一句,问随军的向导这是什么鬼东西。向导是雁回堡派去的夜鹞子,说了句实话:"是我们屯长请客,狄人吃剩的。"

那股绿烟,在卧牛沟上空盘了半日才散。往北溃逃的狄人,一路走,一路回头,人人看得见那股烟。看

见烟,就知道这个冬天,草原上又要饿死人了。

午后,袁守拙的马队到了城下。

镇军主帅六十岁,白须在胸,一身旧铠,铠上的划痕都没磨平。他在城门口勒住马,抬头看城墙:东南角的豁口,烟熏火燎的垛口,墙皮上一道一道的撞痕,还有城头那些缠着布条、拄着刀枪往下望的人。

他看了很久,翻身下马,朝着城墙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。

城头上鸦雀无声。

陈麦下城迎出来。两个月围城,他瘦了一大圈,袍子空荡荡的,走到袁守拙面前,深深一揖:"雁回堡屯田军户陈麦,拜见袁帅。"

"起来。"袁守拙双手把他扶住,扶住了没撒开,上下打量他,"瘦了。"

"堡还在。"陈麦说。

"我知道堡还在。"袁守拙的声音有点哑,"我在三十里外看见城头的旗,心才落回肚子里。陈麦,老夫掌镇军二十年,丢过的堡,两只手数不过来。你这座堡,两万痨病鬼围了两个月,硬是围成了他们自己的坟。你给北疆的军户,挣了一辈子的脸面。"

他松开手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是那张羊皮暗道图的副本,边角都磨毛了。

"腊月十一,图到的。"袁守拙说,"老夫看了三天三夜。二十六年前秦怀仁的军屯道,能通到雁回堡墙根底下,也能通到卧牛沟背后。老夫把主力分成两路,明面上走官道,日行三十里,慢慢地走,叫狄人的探子看着;暗地里,八千人马走军屯旧道,三昼夜奔袭四百里,昨儿后半夜到的卧牛沟。"

"所以狄人的探子报,镇军还在百里外。"陈麦说。

"贺鲁到死都想不通,老夫的主力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。"袁守拙把图收回去,"这张图,救了这一战。画图的人,是秦怀仁;把图缝在棉袄里二十六年的,是你的老匠人;把图送到老夫手里的,是你。陈麦,这三个人的功,老夫会在奏报里一笔一笔写清楚。"

他说到秦怀仁三个字的时候,声音顿了顿。

"秦怀仁这个名字,朝廷的档案里,如今还是个罪字。"他看着陈麦,"军屯获罪裁撤,主官流三千里,死在半道上。这案子当年是老夫上官手里办的,老夫那时候是个偏将,说不上话。这些年,老夫总想,一个给北疆修了十九条渠的人,怎么就落了个粮入仓、人获罪。"

"袁帅,"陈麦低声问,"这案子,还能翻吗?"

袁守拙没有答,把羊皮图仔细卷好,收进怀里,才说了一句:"先把功立到足够大。功大到压不住的时候,旧案就有人肯翻了。"

陈麦沉默了一瞬:"袁帅,画图的老匠人,昨夜战死了。他叫铁山河,秦将军当年的马掌匠。"

袁守拙闭了闭眼。

"葬在何处?"

"还没葬。停灵在城东。"

"老夫去给他上炷香。"袁守拙说,"先上香,再进城。"

城东的空场上,阵亡的人一排一排躺着,白布盖面。铁山河躺在最前头,身上的烧伤拿白布裹了,露出一张安静的脸。他那只攥过网绳的手,徒弟们怎么掰都掰不开,最后连那半截网绳一起,放进了棺里。

他的七个徒弟跪在灵前,大徒弟怀里抱着老头子的打铁锤。锤头上的血擦干净了,擦得锃亮。

袁守拙亲手点了三炷香,插在灵前的雪堆里。插完,他对着棺木说:"老铁匠,镇军欠你一声谢。二十六年,苦了你了。"

风把香烟吹得直直的。

袁守拙起身,看见棺木旁边的地上摆着几张东西:一张没打完的连弩架子草样,一把小锤子,还有一副七孔的马掌。大徒弟哑着嗓子说,师傅说了,马掌是给镇军的马队打的,月圆夜没来得及送,让帅爷的马掌匠看看,这个打法,省铁,牢。

袁守拙把那副马掌拿起来,看了很久,递给身后的亲兵:"收好。带回镇城,让军器监照着打,打出来的头一批,送到这儿来。"

各坊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围拢了过来,远远地站着,没人出声。常太公拄着拐,朝着棺木深深弯下腰去。他身后,一片一片的人,都弯下腰去。

祭拜完,战场上的收尾也有了章程。降卒三千,押往镇城看押,粮由镇军出;狄人弃下的尸首,军民分工,三日内掩埋,防开春化冻起疫;缴获的刀枪马具,一半归镇军,一半留堡里,充保粮队的军械。

进城的时候,袁守拙在十字街口勒住了马。

街上静悄悄的,两旁的百姓跪了一片。他翻身下马,亲手扶起最前头的常太公,扬声说:"都起来。雁回堡的百姓,这两个月跪天跪地,就是没跪过狄人。今日也不

必跪我。"

他四下里看了一圈。十字街的粮台,墙上的榜文,义仓的门脸,还有街口堆着的、没来得及搬走的滚木雷石。他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到粮台上那杆总斛,停下来,伸手摸了摸斗沿。

"配给制,三等口粮,名册上墙。"他说,"老夫在镇城就听说了。陈麦,这一手,兵部的老官儿们都未必想得出来。"

"是饿出来的法子。"陈麦说,"不值一提。"

"饿出来的法子,才最值钱。"袁守拙放下手,语气淡了淡,"只是,法子越值钱,惦记的人越多。军户擅设保粮队,私立义仓,这两笔账,如今记在我镇军的功册上,可京城那边的算盘珠子怎么拨,老夫说了不算。"

陈麦听懂了这话里的分量:"袁帅的意思是?"

"没什么意思。"袁守拙翻身上马,"先把眼前的仗打完。马匹、粮草、伤药,老夫给你留一半。其余的话,打完再说。"

午后的十字街,渐渐有了活气。城门开着,人来人往,有人挑水,有人扫街,热食队在街口支起十口大锅,给镇军的骑兵熬粥。赵大娘的孙子骑在粮台的栏杆上,给围着他的一群镇军小兵讲毒粮的故事,讲得眉飞色舞,讲到马彪验粮那段,把小兵们唬得一愣一愣的。

苏九娘在敌楼里没下来。她站在垛口后面,看着街上的人流,看了很久。她的伤又裂了,绷带渗着血,可她的嘴角是松的。盐道的弟兄劝她回去躺着,她摇头:"再看会儿。六十九条命换的城,我得多看两眼。"

正分派着,斥候飞马来报:贺鲁带着王帐亲军残部,往北溃了,镇军骑兵咬着追;可清点降卒和尸首,独独少了一个要紧的人。

马彪。

中军帐的残骸里有他的布防图残片,雪地上有他亲随的脚印,人往东北去了,随行不过十几骑,走的是乱柳滩以北的荒道。

"他不敢跟贺鲁走。"常伯在旁说,"仗打成这样,贺鲁要拿他顶罪。他只有逃。"

陈麦皱眉:"东北荒道,通向哪里?"

"黑风口。"

这两个字一出来,旁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
黑风口外,是出塞的路。马彪若过了黑风口,就是龙归大海,再想抓,难如登天。

常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二狗。巷口的桌子后头,二狗的位子上空了。

"二狗呢?"常伯的声音变了。

热食队的一个嫂子说,方才看见二狗哥让人扶着去了马棚,牵了祁大魁那匹青骢马,谁拦他跟谁急。他说他就出去看一眼。

看一眼?常伯一跺脚:"这小兔崽子!他的肋条还没长好!"

马棚的方向,雪地上两行马蹄印,一行是青骢马的,直奔东北,出了城。另一行在后面,是保粮队的杨狗剩,追出去拦人的。

杨狗剩一个时辰后回来的,马跑得口吐白沫。他说二狗哥出了城就撒开了缰,他追出十里地才撵上个影子,喊破了嗓子,二狗哥回头喊了一句什么,风大,听不全,就听清四个字:黑风口,债。

陈麦盯着那两行蹄印,看了很久。

"屯长,派人追吧!"祁大魁急了,"黑风口外是马彪的地头,二狗一个人……"

"追。"陈麦说,"祁大魁,你带五十骑,缀在后头。别追太近,二狗的脾气你懂,这一仗,他等了三年。"

"让他一个人去?"

"他不是一个人。"陈麦望着东北方向,"他背后有五十骑,有五十四堡的堡,还有黑风口那年的四十一个兄弟。"

耿守备让人搀着,也到了城门口。老守备望着那两行蹄印,看了半晌,跟陈麦说:"屯长,那孩子的伤,骑不得马。"

"我知道。"

"拦不住?"

"拦不住。"陈麦说,"有些债,养伤养不平,得亲手讨。讨不回来,他这辈子都站不直。"

耿守备没再说话。老头子在城门口站了很久,回身吩咐亲兵:"把老夫的大氅取来,再拿两瓶金疮药,叫祁大魁带上。追上之后,先给他裹伤,再问他话。"

雪原上,那两行蹄印,一前一后,直直地伸向东北,伸向天边那道青灰色的山口。

城头上,苏九娘不知何时也下来了,站在陈麦身边,望着东北。她忽然说了一句:"马彪这个人,穷途末路,比得志的时候更毒。叫你的人小心,他会回头的,走投无路的狼,最会回头咬人。"

"我知道。"陈麦说,"可这一咬,二狗等了三年。"

黑风口,风又起来了。风卷着雪沫子,掠过山口,发出呜呜的哨音,像有人在风里唤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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