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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争功

书名:边关屯田: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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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争功

号角声里,滩地全数上了位置。

水口的了望塔上,望哨的眼睛一眨不眨。东北方向,尘头扬了足有一顿饭的工夫,才露出真容,五六百骑正兵,打着狼头大纛,后头跟着三百汉卒的步队,再后头,辎重、驼队、牛皮帐篷,浩浩荡荡,拉出二三里地。

可这股人马到了滩外十里,停住了。

立栅,掘壕,牧马,埋锅造饭,炊烟一根一根竖起来,扎得四平八稳。到了后晌,只出来十几队游哨,远远地绕着滩地打转,既不近水口,也不踩河滩,像是在看,又像是在等。

"不攻?"塌口上,栓子他爹摸不着头脑,"五六百骑,一人一口唾沫也把水口淹了,他扎营做什么?"

"他在看镜湖。"常伯眯着眼,"前锋三百多骑折在这儿,换谁也得先弄明白,这片滩地到底长了几颗牙。"

陈麦站在塔上,望了半日,心里反倒沉了沉。

不攻,比攻更麻烦。攻,是滩地预备好了的仗;不攻,是马彪的仗。马彪说过,打滩地,先打人心里的指望。大军压境而不攻,日日游哨环伺,就是要滩地两千口人天天枕着刀睡觉,睡到心先垮了。

"传令,"陈麦下塔,"田里该做什么做什么,打谷场照常打谷,妇孺照常出入。夜哨加双,白日里,滩地不许露出一点慌。"

第二日晌午,狄营里出来一队汉卒,三十来人,没披甲,空着手,走到离水口二里的地方停下,朝滩地喊话。

领头的是个公鸭嗓,扯着脖子喊:"滩地的乡亲们!都是边墙里出来的,抬头不见低头见!马爷有令,交出姓陈的,交出种子,滩地两千口,一个不动!"

水口闸上,没人应声。

"别不识抬举!"公鸭嗓接着喊,"狼主五千大军,转眼就到!你们那点锄头白蜡杆,挡得住吗?!马爷念着同乡之谊,才来给你们指条活路!"

闸上,一个新丁握着枪,手心里全是汗,低声问旁边的老丁:"他们说的五千……真的假的?"

"假的也当真的听。"老丁眼睛盯着闸外,"记住喽,阵前喊话,十句里九句是钩子,剩下一句是饵。咬了钩,你就是那条鱼。"

喊了半个时辰,闸上始终没人搭腔。倒是塌口那边,打谷场上的连枷声一下一下,不紧不慢,响得四平八稳,像在回话。公鸭嗓喊得嗓子冒烟,最后悻悻地带队回去了。

当夜,陈麦在夜哨的例会上添了一条章程:阵前喊话,闸上哨位不许接一句腔,接腔者,扣工分。有人不解,问为什么。陈麦说:"喊话的人,要的是应声。你一应,他就知道你在听;你在听,他就知道你会想;你想了,他的钩子就下进去了。不应声,他的钩子,就钩在空处。"

就在大军扎营的这天夜里,柳木之从镇上回来了,带回来一份抄件。

县衙送往府城的报功文书。

窝棚里,灯下,柳木之把抄件摊开,常伯凑着看了一半,气得手直哆嗦。文书上写得漂亮:雁回堡县尉"夙夜筹边,亲督军民,侦知狄情,预设伏于镜湖,一战破敌前锋,毙俘百余,缴马械无算"。通篇一千多字,滩地两个字,一处没有;保粮队,提了一句,叫"胁从乡勇";陈麦的名字,更是一个字都无。

"好哇。"常伯把抄件拍在案上,"咱们死人,他领功!镜湖的冰是咱们浇的,闸是咱们装的,人是咱们拿命换的,到他笔下,成了他亲督的!四郎,这口气,老汉咽不下去!"

栓子他爹抄起了墙角的锄头:"我去县衙!我看看那个县尉的脸皮是什么做的!"

"坐下。"陈麦说。

"四郎!"

"坐下。"陈麦又说了一遍,等栓子他爹气哼哼地坐了,他才把抄件拿起来,就着灯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忽然笑了,"写得真好。"

满窝棚的人都愣了。

"你们看这一句,"陈麦指着文书末尾,"'毙俘百余'。咱们送镇城的册子上,写得明白,毙三十七,俘一百一十六,尸坑在北坡,俘虏已移交县衙,名册一式三份,袁大人手里有一份。他写'百余',含糊其辞,含糊在哪儿?含糊在他不敢写细。写细了,对不上。"

"还有这一句,'预设伏于镜湖'。"柳木之也品出味来了,"镜湖在滩地界内。县尉亲督,督到滩地界里来了?那滩地是谁在督?文书不敢写,是因为没法写。"

"这份文书,是报功,也是心虚。"陈麦把抄件放下,"他知道滩地有册子,知道袁大人手里有底,所以他不敢抹杀,只敢含糊。含糊,就是给咱们留了门。"

"那咱们怎么办?"常伯问,"也写一份文书,跟他打擂台?"

"不打擂台。"陈麦

摇头,"一份文书对一份文书,官大一级压死人,府城信不信滩地,看的是县尉的印,不是咱们的理。"

他站起身,走到窝棚门口,望着外头黑黢黢的滩地。远处,狄人营地的篝火连成一片,映得半边天发红。

"县尉要夺的是'功'。可他拿得走的是文书上的功,拿不走人心里的功。"陈麦转过身,"传我的话,明日一早,打谷场上,请功。"

第二日,天刚蒙蒙亮,打谷场上摆开了一张长案。

案上摊着三丈长的白麻纸,柳木之执笔,陈麦站在案旁。滩地军户,一户出一个当家人,排成长队,从塌口一直排到谷场边。

"诸位乡亲。"陈麦的声音不高,可谷场上静,字字都听得清,"镜湖这一仗,打赢了。县衙的报功文书,昨夜到了我手里一份抄件,上头没有滩地,没有诸位,没有保粮队,更没有躺在北坡的三位兄弟。"

人群嗡的一声。

"静一静。"陈麦抬起手,"我今日不骂县衙,骂不顶用。我只做一件事,把这一仗的功,一笔一笔,还给该得的人。"

他侧身让开长案:"这份名册,不叫功劳簿,叫《镜湖阵亡暨出力军户名册》。头一页,三个名字,李栓柱,王石头,赵长顺,阵亡,记特等功,家小共养,春秋分粮,名字永不销簿。"

柳木之提笔,一笔一画,把三个名字写在麻纸最上头。墨还没干,人群里,栓子他爹,那个黑脸膛的汉子,先红了眼圈。

"往后,一户一页。"陈麦接着说,"哪户出了丁,出的谁,在第几段,推滚木、端长枪、押俘虏、熬药送水、守苇荡、记工分,一笔一笔,照实写。写完,当家人画押。这份名册,一式三份,滩地存一份,送镇城袁大人一份,送府城兵备道一份。"
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锅。

"四郎!"有人喊,"这……这功名,上头认吗?!"

"认不认,是它的事;写不写,是咱们的事。"陈麦说,"可我把话搁在这儿,名册进了镇城、府城,镜湖的功就钉在了两百一十三户的名字上。往后谁想把这份功抹成他一个人的,他得先抹掉这两百一十三个名字,抹得掉吗?"

"抹不掉!"人群里不知谁吼了一嗓子。

"大点声!"

"抹不掉!!"两百多号人一齐吼,震得谷场上的糜子壳簌簌地掉。

画押从辰时排到晌午。

头三页,是阵亡三家。名册上头一页的三个名字,由各家最年长的人按印。李栓柱家,按印的是他爹,栓子他爹。老头把儿子名下的那一页抚平,蘸了印泥,大拇指悬在纸上方,悬了半天没落下。旁边没人催。末了,老头把手印按下去,按得极重,纸都按透了,他抬起头,眼睛通红,声音却是平的:"我儿的名,写在头一页。值。"

王石头家,来的是他娘。妇道人家不识几个字,捧着名册上"王石头"三个字看了又看,忽然问柳木之:"柳先生,这名儿,往后就在官册上了?"

"在。"柳木之说,"镇城一份,府城一份,兵备道存照。"

"那敢情好。"妇人把儿子的名字轻轻摩挲了一遍,按了手印,转身挤出人群的时候,眼泪才掉下来,"俺娃十七岁,没下过馆子,没穿过新衣,好歹,官册上有个名了。"

不识字的多,画圈,按手印。赵寡妇挤到案前,说她家没出丁,可她儿子在保粮队,白日操练夜里巡哨,她自个儿在苇荡熬了三宿药。柳木之问她:"记在哪一笔?"赵寡妇把围裙搓了又搓,小声说:"记我儿名下吧,当兵吃粮,是他的本分。"

"不。"柳木之提笔,"熬药三宿,记你名下。军户的功,军户自个儿挣,不兴过给娃。"

排到末了,是伤号棚抬出来的老鹳。门板改的病榻抬到案前,老鹳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,按手印的时候,胸口的布又渗了血,他咧着嘴笑:"老汉这辈子的手印,就数今日按得值。"

晌午,名册封卷。三份,火漆封口,陈麦亲自在封皮上题字:镜湖阵亡暨出力军户名册,雁回堡滩地屯军户两百一十三户公呈。

送册的人,还是常伯,带着四个精干队员,苇荡暗道出去,分头走,一路奔镇城,一路绕府城。

送册这一趟,走得并不顺。

常伯带一路奔镇城,走的是苇荡暗道接官道的老路。出了暗道南口不到十里,迎面撞上一队狄人的游哨,七八骑。常伯五个人闪进路边的干沟里,屏着气,听马蹄声从沟沿上过去,一骑,两骑,过去六骑,第七骑,忽然在沟沿上停住了。

马蹄就在头顶上刨土,土渣子簌簌地往脖领里掉。常伯趴在沟底,怀里揣着名册,一只手按着,一只手摸

到了腰后的短刀。他后来跟人讲,那一刻他想的不是死,是册子,这玩意儿要是落到狄人手里,两百一十三个名字,就成了两百一十三户的人质。

头顶上那骑停了足有十息,终于一夹马腹,走了。

常伯在沟里又趴了小半个时辰,才带着人爬出来,绕道多走了三十里,当天后半夜,名册送到了袁守拙案头。袁大人拆封看罢,提笔批了八个字:"忠义可风,即行转报。"批完,又单独问常伯:"滩地缺什么?"

常伯答:"缺援兵,缺粮。可我们四郎说了,名册上不求这些,求的是'记档存照'四个字。"

袁守拙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长叹一声:"你们四郎,是个明白人。回去告诉他,援兵我请,批不批,不在我。"

名册送走的第三日,县衙里炸了锅。

县尉把书房的茶盏摔了个粉碎。汲司吏垂手站在一旁,大气不敢出。镇城袁守拙的回文先到了府城,再转到县里,回文里没提县衙的报功文书一个字,只附了滩地名册的抄目,末尾一句:"该堡军户忠勇可嘉,阵亡三家,着即优抚,出力各户,记档存照。"

"记档存照。"县尉咬着牙,一字一字地念,"好一个记档存照!他陈麦把功摊到两百多户头上,本官的报功文书,成了一纸空文!"

"老爷,"汲司吏小心翼翼地说,"府城那边……"

"府城?"县尉冷笑,"府城如今眼里只有镜湖大捷,只有这份名册!本官递上去的文书,倒像是抢功的了!"

他在书房里转了三圈,忽然停住,眯起眼:"不对。滩地外头,如今屯着五六百狄骑。大军压境,他陈麦还有心思争功?他争的不是功,是名。他要让府城、镇城都记着滩地,记着这两百一十三户,记着他陈麦,往后谁敢动滩地,就得先掂量掂量这两百多个名字。"

汲司吏恍然大悟,又隐隐觉得后背发凉。一个屯长,把账算到了这个份上。

"老爷,那咱们……"

"不动。"县尉缓缓坐下,"他大军压境,本官看他能撑几日。传令下去,县里的一兵一卒、一粒军粮,没有本官的批条,不许出城。他要名,给他名;他要粮要援,让他来找本官跪。"

滩地这边,名册送走后,日子照常。

名册的底稿,陈麦亲手抄了一份,贴在打谷场的窝棚墙上。白麻纸,两百一十三个名字,头一页三个,墨最重。收工的人打谷场过,总要站住看一看,认一认自家的名字。认得的,念出声;不认得的,央人念。念着念着,那张纸前就成了滩地最热闹的地方,比饭棚还热闹。连苇荡里的娃子都知道了,打架闹仗的时候,会梗着脖子喊:我爹的名字在墙上!

田里照种,谷照打,哨照巡。滩外十里,狄人的大营一日比一日扎得结实,游哨一日比一日靠得近,可滩地上的人,心里反倒定了。名册送出那日,不知是谁先传开的,说府城那边只要见了名册,滩地就不是没人管的野地了,是记在官册上的忠义堡。种地的人不懂什么博弈,他们只懂一件事,自家的名字,跟阵亡的三块木牌写在了一处,那这片滩地,就是拿命换来的家,谁也休想叫他们让出去。

第五日头上,官道上来了一队人马。

不是狄骑。是南边来的,三十余骑,清一色的官军号衣,打着一面素白纛旗,纛下一员旗牌官,老远就滚鞍下马,捧着一纸文书,步行进滩。

塌口上,望哨看得分明,飞报下来。

陈麦正在水口验闸,闻报赶来,那旗牌官已候在塌口外,见他来了,双手举文书过顶,朗声道:

"府城兵备道衙门,奉兵备道大人谕,宣慰雁回堡滩地屯忠义军民,宣慰使已在十里外下马,斋戒三日,亲来滩地劳军!"

宣慰使。

窝棚里,常伯和柳木之对看了一眼,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同一个念头,名册,见效了。见效见得太快,快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
陈麦接过文书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文书写得极客气,慰劳、奖掖、抚恤,样样都有,可通篇没有一个字提援兵,没有一个字提粮草,更没有一个字提滩外那五六百骑。

"回禀宣慰使,"陈麦合上文书,"滩地恭候。"

旗牌官走后,柳木之压低声音:"四郎,犒赏不劳军,宣慰不带兵,这位使君,来者不善。"

"善不善,来了才知道。"陈麦把文书搁在案上,目光扫过窝棚外,扫过三道新闸,扫过滩外连天的狄营篝火,最后落在案角那份名册的底稿上,"传令,滩地上下,收拾出一座忠义堡的样子来。"

"咱们拿什么犒他?"

"伤号,空囤,工分册。"陈麦淡淡地说,"让使君看个够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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