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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设伏

书名:边关屯田:我的粮仓镇北疆 作者:我俩就可以看到星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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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章 设伏

尘头不大,五六十骑。

来得极快,蹄声在河滩上滚成一片闷雷。柳丛里,一百二十个伏兵屏住呼吸,伪装衣上的浮土随着大地的震颤簌簌往下掉。

栓子他爹趴在陈麦旁边,压着嗓子:"四郎,是使团那五十骑?"

"看旗。"陈麦眯着眼。

尘头近了。当先几面狼头旗,没错,是使团的护骑。可队伍里多了几十驮东西,鼓鼓囊囊的麻袋压弯了骡马的背,还有十几匹马驮着捆得结结实实的长条物件,油布包着,棱角分明。

"劫过了。"老鹳的声音发紧,"四郎,他们顺路劫了哪儿?"

陈麦的心往下沉。使团回程走的是河滩道,道边第一个村子,是西河沿。

"等。"他咬着后槽牙,吐出这一个字。

五十余骑奔到浅滩边上,丝毫没有停的意思。前头的斥候拿马鞭抽着水面试深浅,水浅得只见一层亮,他挥了挥手,全队下了河。

马蹄踏进浅滩的那一刻,柳丛里,陈麦举起了手里的苇叶喇叭。

三声闷响,像老牛喘气。

河心里,前头七八匹马的蹄子齐刷刷陷了下去,草帘一塌,底下软泥咬住马腿,奔马的冲劲全变成了前栽,马上的骑手头朝下砸进水里。后头的马队收势不住,前仆后继地撞上来,整个浅滩刹那间人喊马嘶,水花炸起一人高。

"起!"

两岸柳丛里,伪装衣掀翻,一百二十条汉子挺身而起。头段的拦腰,长枪锄头封住浅滩两头;中段的箭,其实没几张弓,多半是拿削尖的竹竿和投枪,专招呼落水的;尾段堵住回滩的退路。

五十骑,一半陷在河心里,一半被挤在滩上进退不得。骑兵离了马速,就是泥里的鸭子。有悍勇的弃马步战,弯刀抡圆了砍翻两个保粮队员,立刻被四五杆白蜡杆围住,杆杆都奔膝弯手腕去,不打死,先打趴。

仗打完,不到半个时辰。

赢是赢了,代价也摆在河滩上。保粮队伤了九个,两个重的:一个被弯刀削掉了半个肩头,抬下去的时候疼得咬断了半根木棍;还有一个,是老鹳。他在河心里按倒一个骑手头目,被对方的马镫子踹在胸口,呕了两口血,还咧着嘴跟抬他的人说"值了"。

陈麦蹲在伤号边上,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一个,记一个名字。

"四郎,"栓子他爹胳膊上缠着布,凑过来低声说,"咱们的人,头一次见血,你看……"

他顺着栓子他爹的目光看过去。几个年轻的队员站在缴获堆旁边,笑是笑着,笑得很勉强,眼神老往滩上那十几具尸首上瞟,瞟一眼,赶紧挪开。

"吓的,也是恨的。"陈麦说,"今夜让他们见见血,比千人队到了再见,强。"

他站起身,把各队队头叫过来,只说了一句:"回去告诉弟兄们,今日滩上死的这十一个,没有一个冤的。他们进边墙劫了西河沿,抢的是咱们的粮,烧的是咱们的房。种地的人不惹事,可苗让人踩了,就得有踩回去的胆。今夜睡不着的,去伤号棚里搭把手,比蹲在滩上强。"

浅滩的水被血染红了半段。五十余骑,毙十一个,伤二十余,生擒十九,跑脱的不到五骑,还是陈麦故意在北口留了缝,总得有人回去报信。

缴获堆在河岸上:粮袋四十余驮,多半是西河沿的秋粮;兵器弓刀六十余件;那十几根油布包着的长条物件,打开一看,常伯的脸都白了,是十二副攻城用的小型云梯构件,还有八捆浸了油的火绒。

"使团带云梯?"栓子他爹直咂舌,"他们这是来送信的,还是来踩墙根的?"

"都是。"陈麦拎着一副云梯构件翻看,"送信是明差,勘墙是暗差,劫道是顺手。一趟差事,三样活,狼主营里的章程,比咱们想的密。"

俘虏里有个头目模样的,被拖上来的时候还梗着脖子。常伯拿狼头符在他眼前一晃,那人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,符在,说明兀良的队栽了;云梯被抄,说明使团的暗差也露了。他没怎么审就开了口,汉话说得磕磕绊绊,意思却明白:

"前锋……千人队,已经过了黑风口。明日,就到边墙。"

窝棚里,几个人齐齐变色。

"明日?"柳木之的声音劈了,"使者说的十日,还有五天!"

"使者说的是聘礼的正日子。"陈麦盯着地图上黑风口的位置,"前锋提前,是狼主的老章程,大队未动,先锋先落位,占水口,断路,围点。千人队前锋,说是一千,多半只有三五百,可三五百骑兵摆在塌口外,滩地就出不去了。"

他把云梯构件放下,当机立断:"三件事,即刻办。"

"第一,西河沿的粮,

连夜送回去,一粒不少,再搭上咱们滩地的二十袋新糜。送信的人带话:劫他们的是北狄护骑,劫回来了,是四堡联保。西河沿的屯长胆小,这一回,让他亲眼看看,胆小保不了粮,联保能。"

"第二,妇孺老弱,今夜开始,分批入苇荡。小禾管册子,按户走,一户一签,走一户划一户,不许乱。各户只带三天干粮和随身衣裳,其余的东西,一件不带,带多了,路上就是累赘。"

"第三——"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地图上塌口外那片开阔的河滩,"千人队前锋到了,必在这片河滩扎脚。这片滩,咱们给它变个样。"

说这话之前,他把十九个俘虏的处置先定了:伤重的包扎,轻的和完好的,跟巴图一样,记工管饭,关进苇荡另一处的空囤看押。栓子他爹不解:"四郎,刚打完仗就管饭?滩地上好多人憋着气呢,西河沿的血还热着。"

"憋着气,才更得管饭。"陈麦说,"章程是换俘,章程立了,就不能因为今日多抓了十九个就废了。这十九个人,往后是十九个换人的本钱。再者说——"他看了一眼窝棚里那些云梯构件,"他们跟兀良巴图是一军的,关到一处,让他们日日看着咱们滩地的人怎么过日子、怎么看押不虐。这些话,将来会一个个传回北边去,比咱们自己喊一百遍都管用。"

"这是……攻心?"

"是种地。"陈麦说,"种子下地,不指望当天出苗。"

常伯凑过来看:"河滩?河滩一马平川,无险可守。"

"现在没有,明天就有了。"陈麦的手指在河滩和河汊子之间画了一道线,"常伯,这几日什么天?"

"霜降后,夜里已经结冰碴了。"

"对。河汊子的水,往河滩上引,挖毛渠,分着格漫灌,今夜灌,明夜灌,灌三天。头天水下去,夜里上冻,白天晒化一层皮,夜里再冻,三天之后——"

柳木之先反应过来了,声音发颤:"三天之后,那片河滩就是一面冰!"

"看着是一马平川的冰面,底下是一格一格的泥。"陈麦点头,"骑兵冲上来,冰面一裂,马蹄陷进泥格里,跟白天的浅滩是一个道理,只不过浅滩只能坑几十骑,这片冰,能坑他几百。"

常伯盯着地图,呼吸渐渐粗重:"四郎,这个法子有个死穴,灌出来的冰,薄厚不匀,万一连片冻死了,反倒成了平地,骑兵照跑。"

"所以要分格。"陈麦拿炭笔在图上画出一道道细线,"毛渠隔成棋盘格,格与格之间留土埂,埂高三寸,冰面盖住看不见,马蹄一踩碎冰,就卡在埂上。他娘的——"他难得说了句粗话,"这就是咱们滩地的盐碱格子田,搬到了河滩上。种了三个月地,地的章程,我闭着眼都错不了。"

当夜,滩地动得比抢收那夜还齐。

一半人上河滩挖毛渠,灯笼连成两条火龙;一半人帮各户搬家,婆姨背着娃,老汉抱着铺盖卷,一队一队顺着泥鳅道往苇荡深处走。没有人哭,小禾拿着册子站在道口,一户一户地划签,划到王婆子家,王婆子把一篮子饼塞给她:"妮子,垫补着。"

"婶子,苇荡里有大锅饭。"

"大锅饭是大锅饭的,这是婶子的。"王婆子一瞪眼,"拿着!"

撤到陈家的时候,出了点小周折。娘不肯走。

"娘守着你爹的牌位。"她坐在门槛上,手里抱着那只旧木匣,"老婆子眼瞎,腿慢,去了苇荡是累赘。"

"娘。"陈麦蹲在她面前,"您还记得验粮那天吗?您给我穿爹的衣裳,说'像个样子了'。今日滩地两千口人,两千口人都在苇荡里,您不去,他们心里就少一根桩。"

"娘一个瞎老婆子,是什么桩?"

"您是陈家的娘。"陈麦把木匣从她手里接过来,放进自己怀里,"牌位我背。娘,爹在的时候,家里的事他扛;他没了,我扛;我扛不动的,两千口人一块儿扛。您跟我走,就是把这根桩,立到苇荡里去。"

娘沉默了很久,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,从眉毛摸到下巴,像要把儿子的模样再记一遍。

"走。"她说。

苇荡里,一夜之间立起了一座小堡。干窖当仓,苇棚当屋,大锅支在背风的洼地里,一灶六十人的饭。小禾的册子派上了大用场,谁家几口人、多少干粮、老人有什么老毛病、哪家的孩子夜里要喝药,一笔一笔全在册子上。两千口人的吃喝拉撒,让这个十三岁的丫头调度得一丝不乱。

李官屯的老屯长站在苇荡口看了半宿,回头跟儿子说:"记住这个册子。往后咱们屯要是遭了事,就照这个来。"

灌水的毛渠一夜间挖成了。怀仁渠的水顺着新开的口子涌进河滩

,一格一格地漫,月光下,水面一格一格亮起来,像有人在地上摆了一面打碎的镜子。

灌水也有章程。水不能灌满,漫过田埂两指就收,灌满了,冻出来是一整块实冰,骑兵踏上去照样跑;只漫两指,底下是湿泥,面上结一层壳,壳子看着光亮,吃不住马蹄的分量。陈麦沿着格子走了一圈,每到一处水口都停下来拿手试水温,嘱咐管闸的:"夜里再上冻,五更天补一遍水,补完立刻关闸。冰要一层一层地结,像摊煎饼,摊匀了,才酥脆。"

老木匠在旁边听得直咂舌:"四郎,老汉做了一辈子木工,头回听说冰还得摊着做。"

"冰跟木头一样,有性子。"陈麦说,"整块的冰是实心料,结实;一层一层结出来的,是胶合板,看着是一整面,其实层与层之间咬不紧,一踩就碎。"

"你连冰的性子都摸?"

"农学院里有一门课,讲冻土。"陈麦蹲在格子边上,抓起一把带冰碴的土,"当年背这些的时候,只想着考试。如今才知道,书上每一个字,都是前人拿命试出来的。"

常伯拄着棍子站在高处,看着这片水格子,忽然说:"四郎,给它起个名吧。打仗的阵法都有名。"

陈麦望着月光下的水面,想了想。

"叫镜湖。"他说,"白天是面镜子,照给北边看,看这滩地平平静静,能跑马可一旦踏上来——"

他没有说完。远处,北边的地平线上,一线火光隐隐透出来,把半边夜空染成了暗红色。

那不是火。那是大队人马连夜行军,成千的火把连成的光。

老鹳听地的苇管里,传来连绵不绝的震颤,像大地底下有无数面鼓在擂。

千人队前锋,比信上说的还早到了一夜。

前锋没有连夜扑过来。

天蒙蒙亮,塌口上的望哨看清了:五六百骑,在河滩北边三里处下了马,人不下鞍,马不卸嚼,先放了十几骑游哨,贴着河滩边缘来回地遛。又过了一炷香,几骑脱离大队,直奔浅滩,昨日那场仗的战场。

他们在浅滩边停了很久。望哨看得清楚,有人下了马,蹲在被血染红的滩地上,抓起土来闻;有人蹚进河里,把没沉底的草帘捞起来,翻来覆去地看;最后,他们把滩上那十几具同袍的尸首,一具一具捆上马背。

"收尸。"常伯眯着眼,"四郎,这支前锋的军纪不赖。乱军不收尸,收尸的是正兵。"

"正兵难缠。"陈麦望着河滩,"看他们的马。"

五六百骑,一人双马,马群里还夹着几十峰骆驼,驮着帐幕辎重。下马的狄人三三两两散开,第一件事不是埋锅造饭,是饮马、遛马、拿刷子刷马,刷完马,才轮到自己啃肉干。

"前锋是狼旗军的正牌子。"常伯的声音沉下来,"四郎,收尸、遛马、斥候不逾界,这是打大仗的队伍,不是抢一票就走的。"

"所以他们不会急。"陈麦说,"他们在等,等后边的千人队主力,也在看,看咱们这片滩的虚实。常伯,今明两日,是最要紧的两日,冰还没冻实,他们要是今日就冲,镜湖还是一滩水。"

"那怎么办?"

"让他们不想今日冲。"陈麦站起身,"传令,滩地这边,白日里该干什么干什么,炊烟照起,打谷照打,连枷声越大越好。"

"示之以安?"

"示之以常。"陈麦望着那片正在结冰的水格子,"他们看见的是一片太平滩地,太平得连护骑被吃掉了都不当回事。越是这样,他们越要多看两天,看明白这片地里到底埋着什么。种地骗人,骗人的也是庄稼的长势,咱们这片'长势',得让他们看上眼。"

日头升起来的时候,河滩两岸,一里多地,隔成了两个世界。

北边,五六百骑刷马喂马,白旄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。

南边,打谷场上连枷起落,号子声一阵高过一阵,苇荡里的炊烟笔直地升起来,两千口人,在敌人眼皮底下,过起了日子。

晌午,塌口上的四十丁派人送来一句话:邱队官今日没露面,民夫们私下说,昨夜里县衙来了人,把他叫走了,走的时候脸色难看。陈麦听了,只"嗯"了一声。使团在河滩扎营,县里此刻最怕的不是北狄,是他,怕他把这场仗打成他要的样,又怕他打不成。

"四郎,"常伯忽然问,"边军呢?镇抚使那边,该有动静了吧?"

"该有。"陈麦望着镇城的方向,"可咱们不能把胜算搁在援军上。袁守拙要调兵,得过兵备道,兵备道那位副使,正盼着我栽。援军能来,是锦上添花;来不了,咱们这片镜湖,就得自己开花。"

冰面下,水在一格一格地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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